第43章 出逃

祝焰辰只给了他这一夜的时间。

祝思烬用尽气力，颤抖的手掌撑住地面，一点一点，试图将虚软的身体从冰冷中支起。

手臂抖得厉害，几乎承不住重量。

膝盖也疼得发颤。

但他不管不顾，像一具仅凭执念驱动的残偶，挣扎着，摇晃着，终于勉强站了起来。

眼前依旧阵阵发黑，胃里的翻搅未平，身后的钝痛因站立而愈发鲜明。

他力竭神疲，仿佛下一瞬便会重新。

他赤足踩在冰凉的地上，踉跄着，开始在昏暗中摸索自己的外袍。

涣散的目光扫过地面，终于在一把倾倒的木椅旁，触到那件同样皱乱、沾染了尘灰的外门弟子常服。

他走过去，俯身去拾。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再度发黑，险些又跪下去。

他死死攥住那粗糙的布料，如同攥住最后一根浮木，胡乱往身上披挂。

手指颤得厉害，系带几次都缠不成结。

可那只祝焰辰给他的人偶不见了。

好像凭空消失一般，融进了空气里。

时光，如指间沙，飞速流泻。

每一次心跳，都在催促。

终于，他放弃了寻找，勉强将外袍裹住身躯，虽歪斜凌乱，绳结松散。

他最后望了一眼榻上沉睡的沈卿灼，那身影在昏暗光线中，美好得像一场转瞬即碎的梦。

而后，他转过身，不再回顾。

赤着足，踩着沁凉的地面，忍着周身每一处都在嘶鸣的痛楚与胃里的翻江倒海，一步一挨，极其迟缓、却又异常决绝地，朝着那洞开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门口挪去。

背影伶仃，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倾颓，却又浸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走向自我湮灭的决然。

门外，是更深、更沉的黑夜。

栖梧峰沉睡在黎明前最浓的墨色里，万籁俱寂。

祝思烬跌跌撞撞地闯入密林深处。

山林野树，枝桠横斜，在尚未完全亮起的天光下，投下幢幢暗影，如同蛰伏的巨兽。脚下是厚积的腐叶与盘结的树根，湿滑粘腻，每一步都陷得极深，又带着挣脱般的费力。

西下里寂静得可怕，除了他自己粗重凌乱的喘息，便只剩下脚掌踩踏在潮湿地面、腐叶上发出的、单调而沉重的“沙沙”声，每一步都伴随着从足底首窜头顶的、清晰的钝痛——膝盖的，腰脊的，还有浑身骨头被摇散般的酸楚。

这疼痛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像一道道冰冷的锁链，拖拽着他，也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身后，是栖梧峰的方向，是那间此刻或许仍弥漫着甜腻气息与温暖余烬的静室，是他渴慕了多年、昨夜才以最不堪方式短暂拥有的那个人，也是……祝焰辰那双冰冷讥诮的眼睛，和那只暗红人偶幽绿的心脏光芒——那是一个用背叛与污浊换来的、短暂栖息却又瞬间倾塌的渴望之地，也是一个一旦回头便会万劫不复的、蛰伏着更可怕阴影的地狱入口。

身前，是幽深未知、仿佛没有尽头的山林，是弥漫的晨雾与越来越浓的、对未知前途的本能恐惧。

更是他清晰看到的、自己这条命早己望得到头的、注定衰败湮灭的结局。

噬魂散的毒还在骨髓里低笑，而他用尽力气、舍弃所有换来的“自由”，竟是如此仓皇狼狈、前路茫茫。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又走了多远。

天光渐渐泛白，林间有了鸟雀稀疏的啼鸣。

体力早己透支，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执念撑着。

视线开始模糊，重影叠叠，呼吸越来越急促而灼热，每一次吸气，都像有火苗燎过干裂的喉咙和肺叶，带来灼痛。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很难睁开，即使勉强撑开一条缝，所见也是摇晃旋转的、扭曲的绿影。

终于，在试图绕过一段突出地面的虬结树根时，脚下猛地一软，虚浮的身体再也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他下意识地伸手，徒劳地抓向旁边一棵粗糙的树干，指尖在树皮上刮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和血丝。

他勉强扶着树干，剧烈地喘息，胸腔像破旧的风箱般起伏，却吸不进多少空气，那灼热感几乎要将他从内部点燃。

然而，情况并未因这短暂的停顿而好转，反倒愈演愈烈。

头晕目眩，天旋地转，耳边嗡嗡的鸣响盖过了一切。

扶住树干的手臂剧烈地颤抖起来，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