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回程车上》

离开碧游村十里，山路拐角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车很旧，漆面斑驳，轮胎沾满泥浆，但引擎盖下传来沉稳的轰鸣声，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驾驶座上坐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露出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无限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男人转过头，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他上下打量了无限一眼，又扫了扫身后的陈朵、冯宝宝和张楚岚，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上车。”

无限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陈朵先上。陈朵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缩在角落里。冯宝宝跟着钻进去，坐在中间。张楚岚挠挠头，也跟着挤进去，坐在靠窗的位置。

无限最后上车，关上门。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山路，汇入国道。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吼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司机一言不发，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陈朵缩在角落，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冯宝宝歪头看着窗外，眼神清澈，不知道在想什么。张楚岚则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陈朵，一会儿看看无限，欲言又止。

车子开出去大概半个小时，张楚岚终于憋不住了。

“那个……无限哥。”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无限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听见张楚岚的话，他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地回了两个字：

“到哪算哪。”

“到哪算哪？”张楚岚一愣，“不回公司？”

无限没回答。

张楚岚咽了口唾沫，换了个话题：“那……陈朵她……”

“她跟我走。”无限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有问题？”

“没、没有……”张楚岚连忙摆手，“就是……就是觉得您这……又捡一个。”

无限缓缓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了张楚岚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张楚岚却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嗯，”无限点了点头，语气没什么波澜，“你嫉妒？”

张楚岚：“……”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哪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能干笑两声：“哪能呢……我就是……就是随口一说……”

无限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车厢里又陷入沉默。

冯宝宝突然转过头，看向陈朵，很认真地说：“陈朵，欢迎。”

陈朵浑身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冯宝宝。冯宝宝也看着她，眼神清澈，没什么情绪，只是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欢迎。”

陈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绞得更紧了。

许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地说：

“……谢谢。”

说完这两个字，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肩膀微微颤抖，头垂得更低。

但下一秒，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缓缓抬起头，看向冯宝宝，又看向张楚岚，最后，看向闭目养神的无限。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

很轻微，很僵硬，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笑过，己经忘了该怎么调动脸上的肌肉。

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虽然那笑容很淡，很短暂，只是一闪而逝，甚至可能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张楚岚看见了。

他瞪大眼睛，像是见了鬼。

冯宝宝也看见了。

她歪了歪头，眨了眨眼，然后，也扯了扯嘴角，回了一个同样僵硬、但很努力的笑容。

陈朵愣了一下，看着冯宝宝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扯了扯嘴角。

这次，笑容自然了些，虽然依旧很淡，但至少不再那么僵硬。

张楚岚：“……”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那个在碧游村杀了廖忠、被公司通缉、被所有临时工围捕、差点毁掉整个村子的“蛊身圣童”陈朵，现在正坐在一辆破越野车的后座上，对着冯宝宝……笑？

这世界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无限突然开口了。

他依旧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陈朵。”

陈朵浑身一颤，立刻收起笑容，低下头，应道：“……在。”

“以后，”无限缓缓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向她，“叫师父。”

陈朵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无限，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清晰的情绪——是茫然，是困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惶恐。

“师……师父？”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的含义。

“嗯。”无限点了点头，语气没什么波澜，“我教你。”

“教……什么？”

“教你，”无限顿了顿，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重量，“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