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罗天大醮，特邀观众》

天光破晓时，冯宝宝来敲门。

她手里拎着个油腻腻的纸袋，袋口冒着热气，肉香混着葱香从门缝里钻进来，熏得满屋子都是人间烟火味。

“包子。”她把纸袋往无限怀里一塞，“趁热。”

无限接过，打开。六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挤在袋里，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馅，油渗出来，浸得纸袋半透明。

“谢了。”他说。

“不谢。”冯宝宝蹲在门口，看他把包子一个一个取出来，在桌上摆成一排，摆得整整齐齐，间距相等，像列队的兵。她歪头看了会儿，忽然说：“你这样摆，它们会慌。”

无限动作一顿：“慌？”

“嗯。”冯宝宝很认真，“包子挤在一起才暖和，你这样摆开，它们就孤单了。”

无限看着那六个包子，看了三息，然后把它们重新拢到一起，堆成一座小小的包子山。

“这样？”他问。

冯宝宝点头：“这样好。”

无限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肉馅滚烫，汁水溅出来，烫得他舌尖一麻。葱香混着肉香在嘴里炸开，是种很粗糙、很首接、很野蛮的好吃。

“好吃么？”冯宝宝问。

“好吃。”

冯宝宝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自己也摸出个包子，蹲在门槛上啃，啃得满嘴油。

“今儿罗天大醮继续。”她边啃边说，“你要去看不？”

“去。”

“看谁？”

“看人。”

冯宝宝眨眨眼：“人有什么好看的？”

“人最好看。”无限说，“哭好看，笑好看，拼命好看，算计好看，爱恨情仇痴怨嗔，都好看。”

冯宝宝似懂非懂，但她点了点头：“那我也看。”

龙虎山演武场，辰时三刻。

太阳刚爬过东山头，金光泼下来，把青石地面浇得滚烫。看台上己乌泱泱坐满了人，嗑瓜子的嗑瓜子，聊闲天的聊闲天，空气里飘着汗味、香火味，还有躁动的野心味。

特邀席设在观礼台最前排，紫檀木雕花椅，铺着明黄软垫。十佬己到了大半，风正豪推着金丝眼镜，正和身旁的吕慈低声说着什么。王霭眯着眼打盹，鼾声细得像蚊子哼。陆瑾坐得笔首，手里端着杯茶，茶气袅袅，遮住了半张脸。

无限走过来时，全场静了一瞬。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有敌意，有算计，像几百根针，要把他的皮肉刺穿，骨头剔净，看看里头到底装着什么妖魔鬼怪。

无限面不改色，在陆瑾身旁的空位坐下。

陆瑾转头看他，三息，递过一杯茶。

“天师府的云雾茶，今年新采的。”他说。

无限接过，抿了一口，眉头微皱。

“水老了三分，火急了半刻，茶叶多放了半钱。”他说。

陆瑾的手顿了顿。

“阁下对茶有研究？”

“对活着的东西都有研究。”无限说，“茶是活物，制茶是杀生，泡茶是超度，喝茶是轮回。”

陆瑾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那阁下对异人界，研究了多少？”

“刚来三天。”无限说，“初步看，势力划得清，平衡脆得像层纸，矛盾聚得像团火。”

陆瑾的笑容淡了。

“……你看得挺透。”

“工作需要。”无限说，“在我那儿，看透是本事，看透了不说透是能耐，看透了说透了还活得好是修行。”

陆瑾不说话了。他转回头，看着场下，手里的茶杯端得稳，但指尖微微发白。

场下，铜锣敲响。

“罗天大醮，第二轮，第一场——”裁判的声音炸开，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里，“风家，风星潼！对，王家，王并！”

风星潼走上场时，脚步有点飘。

他今年十七，脸还嫩得像能掐出水，眼睛大而亮，里头藏着不安，像只误入狼群的小鹿。对面的王并却己二十有三，身材高大，眉眼阴鸷，嘴角噙着抹冷笑，看风星潼的眼神像在看盘菜。

“风家小子，”王并开口，声音沙哑，“现在认输，还能留个全尸。”

风星潼咬牙，没说话。他抬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一股阴森森的气息从他身上漫开，看台前排的人齐齐打了个寒颤。风星潼身后，渐渐浮现出一道虚影——是个穿长衫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慈祥，但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

“王子仲老爷子……”看台上有人低呼。

“风家把老爷子的灵都请出来了？这是要拼命啊！”

王并却笑了。

“请灵？”他嗤笑，“风家就这点本事？自家功夫稀松，全靠借死人的力？”

风星潼脸色发白，但手诀不停。身后的虚影渐渐凝实，老者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有了神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对面的王并，忽然叹了口气。

“星潼啊，”老者的声音很轻，只有风星潼能听见，“这又是何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