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 章 《老孟的心事》

车子在山路上慢吞吞地爬，发动机喘着粗气，像个肺痨晚期的老人。下午的阳光斜斜地从车窗插进来，在车厢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块，灰尘在光里跳舞，密密麻麻，没个消停。

老孟握着方向盘，手心有点潮。他不是紧张——开车开了大半辈子，这种山路闭着眼都能摸过去。他是心里有事，像揣了块烧红的炭，烫得慌，又不敢掏出来，怕烫着别人。

他从后视镜里往后瞄。

最后一排，冯宝宝歪在无限肩膀上，睡得正香。她睡觉不打呼，但嘴巴微微张着，有细细的口水丝挂在下巴上，亮晶晶的。无限坐得笔首，任由她靠着，眼睛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和石头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副画，好看，但没热气。

老孟舔了舔嘴唇。嘴唇干得起皮，舌尖扫过去，有点剌。

他又瞄了一眼旁边的肖自在。肖哥还沉浸在他的“杀鱼哲学”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盯着虚空，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划，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看口型像是在说“鳃下刀……放血……”老孟心里打了个突，赶紧移开视线。

王震球戴着耳机，但音乐声开得极小，细细碎碎，像隔着墙听人哼歌。他漂亮的蓝眼睛半眯着，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敲的节拍和耳机里的音乐对不上。黑管儿抱着他的黑匣子，闭着眼，呼吸匀净，但老孟知道他没睡——黑管儿睡觉时左耳会微微往后抿，现在没有。

张楚岚靠着另一边的车窗，额头抵着玻璃，眼睛也闭着，但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微微转动。这小子，看着像睡了，心里指不定在琢磨啥。

老孟收回目光，盯着前方坑洼不平的碎石路。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车厢猛地一颠。冯宝宝“唔”了一声，脑袋在无限肩上蹭了蹭，没醒。无限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头，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个瓷娃娃。

就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老孟心里那点犹豫，忽然就定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无限前辈。”

无限从窗外收回视线，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他。

“嗯。”

老孟又舔了舔嘴唇。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手指关节有点发白。他盯着前方一个急弯，慢慢打方向盘，车子听话地拐过去。等车身稳了，他才又开口，声音更低了，混在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里，得仔细听才听得清：

“陈朵那孩子……”

他顿住了，像被什么哽住喉咙。他深吸了口气，山间带着草木和泥土腥气的凉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冲进肺里，有点呛。

“……能救吗？”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化在风里。

但车厢里的几个人，耳朵都动了动。

王震球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黑管儿眼皮下的眼球不再转动。肖自在划动的手指也顿在半空。张楚岚睁开了眼，但没动，依旧靠着车窗，只是眼皮掀开一条缝，看着前方老孟微微佝偻的后背。

只有冯宝宝还睡着，呼吸均匀绵长。

无限没立刻回答。

他依旧看着后视镜里老孟的眼睛。老孟的眼睛不大，眼皮有点耷拉，眼角堆着很深的皱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印子。此刻那眼睛里装着很多东西——焦急，担忧，恳求，还有一丝深藏着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绝望。

像看着自家孩子往井里跳，自己却够不着的父亲。

无限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一片茂密的竹林掠过，竹叶在风里哗啦啦响，像下雨。

然后他说：

“看她想不想被救。”

声音不高，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孟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颤，车子轻微地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憋回去，最后冲口而出的，是带着点颤音的急切：

“她还小！她懂什么想不想？她……她打小就在那个鬼地方，被那些畜生当成蛊养！她学说话，学认字，学怎么当个‘人’，都是后来、后来才……”他声音哽住了，眼圈瞬间就红了，但强行压下去，吸了吸鼻子，继续道，语速又快又急，像怕被打断，

“她不懂什么叫好，什么叫坏，什么叫该要，什么叫不该要！她就是个……就是个迷了路，摔坏了脑袋，连家在哪都记不得的孩子！你让她怎么选？啊？她怎么知道哪条路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