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派的那辆七座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窗外是连绵的青山,云雾缠绕在半山腰,像条灰白的带子。
车里坐着六个人。
驾驶座是老孟,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弯道,表情温和得像要去郊游。副驾驶是王震球,金发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闪闪发亮,他戴着耳机,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哼着听不清调的曲子。
中间一排,左边是肖自在。他坐得笔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纽扣一丝不苟扣到最上面一颗。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树木,镜片反射着流动的光。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右边是黑管儿。他靠着车窗,闭目养神,怀里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黑色长匣。呼吸均匀,但耳朵微微动着,听着车里每一个动静。
最后一排,左边是冯宝宝。她盘腿坐在座位上,怀里抱着那把用旧报纸缠着的菜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颊上。右边是张楚岚,他侧着身,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景色,眼神放空。
无限坐在最后一排中间。
他穿着深灰色的休闲服,暗蓝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双手抱臂,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王震球若有若无的哼唱。
就这样开了大概半个小时。
肖自在忽然开口了。
他没有转头,依旧看着窗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
“无限前辈。”
无限睁开眼睛。
“嗯。”
“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车里其他人都没动,但气氛微妙地变了。老孟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王震球的哼唱停了,但他没摘耳机。黑管儿的呼吸节奏没变,但眼皮下的眼球动了一下。冯宝宝还在打瞌睡。张楚岚从车窗上抬起头。
“问。”无限说。
肖自在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说:
“杀戮的意义,是什么?”
问题很首接,像把刀,猝不及防地刺进安静的车厢。
老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王震球摘下一只耳机。黑管儿睁开了眼睛。张楚岚坐首了身体。连冯宝宝都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打了个哈欠。
无限看着肖自在的后脑勺。肖自在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金丝眼镜的镜腿压在他太阳穴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没有意义。”无限说。
肖自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杀就是杀。”无限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和吃饭、喝水、呼吸一样,是行为。行为本身没有意义,意义是人赋予的。”
“那人为什么要赋予它意义?”肖自在追问,声音里有一丝很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
“因为人需要理由。”无限说,“做了事,就要有理由。没有理由,人会疯。”
“所以……杀戮需要理由?”
“需要。”
“什么理由?”
无限停顿了一下,说:“杀该杀之人。”
肖自在终于转过头。他看着无限,眼镜后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骇人:“什么是该杀之人?”
无限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说:
“你自己定。”
车厢里一片死寂。
老孟的额头冒出汗。王震球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攥在手里。黑管儿的手指在黑色长匣上轻轻敲了敲。张楚岚屏住呼吸。冯宝宝揉了揉眼睛,看看肖自在,又看看无限,然后继续抱着菜刀打瞌睡。
肖自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定不了。”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控制不住。有时候,我看到一些人,一些脸,一些眼神……我心里就有个声音在说,该杀。我知道不该,但我控制不住。我试过很多方法,念经,打坐,吃药……都没用。那声音越来越响。”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掌很干净,手指细长,适合拿笔,适合抚琴,适合做很多文雅的事。
“我怕有一天,”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真的控制不住。杀了不该杀的人。”
无限没有说话。
车继续开着,拐过一个急弯,车厢里的人跟着晃了一下。
窗外,一片竹林掠过,绿得发黑。
“那就去杀鱼。”无限忽然说。
肖自在一愣:“……什么?”
“杀鱼。”无限重复,语气依旧平淡,“既能满足杀欲,又能加餐。一举两得。”
全车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老孟的手抖了一下,车子轻微地偏了一下方向,又赶紧修正。王震球的嘴巴微微张开,金发下的蓝眼睛瞪得溜圆。黑管儿的手指停在长匣上,不动了。张楚岚的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表情扭曲。冯宝宝又打了个哈欠,嘀咕了一句“鱼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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