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颁奖与变故》

罗天大醮的颁奖礼设在黄昏，日头将落未落，天际烧着一片血红的晚霞，像块被撕开的伤口，血淋淋地挂在那儿，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憷。

高台上摆了张紫檀木长案，案上供着三尊令牌——魁首、次席、三甲。令牌是青铜铸的，巴掌大小，上头雕着龙虎纹，在夕阳里泛着冷幽幽的光，像三只蹲在案上、随时要扑下来咬人的凶兽。

老天师站在案后，一身道袍在风里飘得像面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很沉，沉得像两口深井，井底压着不知多少年的风雪，看一眼就能冻僵人的骨头。

张楚岚站在案前，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破了个洞的布鞋，鞋尖沾着泥，混着干涸的血，黑一块红一块，像打翻了颜料铺子。他手心里全是汗，攥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刺出几个血印子，可他不觉得疼，只觉得……慌。

慌得像有几百只耗子在心口乱窜，窜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抖。

“张楚岚。”老天师开口，声音不高，可落在死寂的场子里，像块石头砸进冰面，砸得人心头发颤。

“弟子在。”张楚岚躬身，腰弯得很低，几乎要折成两段。

“上前，接令。”

张楚岚上前三步，在案前跪倒，双手高举过头。老天师拿起那尊魁首令牌，令牌很沉，压得他手腕一坠，可老天师的手很稳，稳得像块石头，稳稳地将令牌放在他掌心。

“从今日起，”老天师缓缓道，“你便是罗天大醮魁首，天师府记名弟子。望你勤修苦练，莫负此名，莫辱先人。”

“弟子……谨记。”张楚岚声音在抖。

他起身，退后，转身，面对场下。场下乌泱泱一片人头，几千双眼睛盯着他，眼神里有嫉妒，有鄙夷，有杀意，有幸灾乐祸，就是没有一丝一毫的……认可。

像在看个笑话。

像在看条摇尾乞怜的野狗，叼了块本不该它啃的骨头。

张楚岚咧嘴笑了，笑得又贱又滑，可眼底那簇火，却在这一刻，“轰”地烧成了灰。

冷得像冰。

他举起令牌，对着场下，晃了晃，然后转身，下台，脚步很稳，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踩得他脚底板发麻，麻得他想哭。

可他没哭。

他只是攥紧了令牌，攥得指节泛白，攥得青铜的棱角硌进肉里，硌出血，混着汗，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鲜红的坑。

像在宣誓。

像在说：这玩意儿，老子拿到了。你们再眼红，再骂娘，再想弄死我——它也是老子的了。

酉时，天师府内院

颁奖礼散后，老天师单独召见了张楚岚。

院子很小，种了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了半边天，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壶茶，两只杯，茶还冒着热气，在渐暗的天光里袅袅地往上飘，像缕将散未散的魂。

老天师坐在石凳上，指了指对面：“坐。”

张楚岚坐下，坐得笔首，腰板挺得像块板，可手还在抖，抖得茶杯都端不稳，茶水洒出来，烫得他手背一红。

“怕了？”老天师问。

“怕。”张楚岚很老实。

“怕什么？”

“怕……接不住。”张楚岚盯着杯里浮沉的茶叶，声音发哑，“这令牌太沉，这名头太大，这路……太难走。我怕走一半，就摔死了。怕摔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老天师沉默，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口茶，才缓缓道：“你爷爷当年，也怕。”

张楚岚猛地抬头。

“他怕得比你狠。”老天师说，“怕得夜里睡不着，怕得白日里不敢见人，怕得……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他顿了顿，看着张楚岚，眼神很复杂。

“可他没躲。”老天师说，“他接了令牌，担了名头，走了那条最难走的路。走到最后，浑身是血，骨头断了七八根，可背挺得笔首，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张楚岚眼眶一热。

“知道为什么笑么？”老天师问。

张楚岚摇头。

“因为，”老天师缓缓道，“他赢了。”

“赢什么？”

“赢了自己。”老天师说，“赢了这狗日的老天，赢了那些想看他笑话的人，赢了……他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甘。”

他看着张楚岚，一字一句：

“你现在，就站在他当年站的地方。怕，正常。可怕完了，还得走。不走，你就输了。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张楚岚重重点头，点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师爷，”他哑着嗓子，“我……我能行么？”

“不知道。”老天师摇头，“这得问你自己。但有一条，我可以告诉你——”

他顿了顿，缓缓道：

“你比你爷爷，运气好。”

张楚岚愣住。

“他当年，是一个人。”老天师说，“你不一样。你身后，站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