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摇碧莲的胜利》

全场死寂了整整三息。

然后，嘘声炸了。

像滚油里泼了瓢冷水，整个演武场炸开了锅。烂菜叶子、臭鸡蛋、破鞋、甚至还有不知谁脱下来的袜子，雨点般砸向场中那个站着的身影。

“不摇碧莲！”

“耍诈！耍诈赢的！”

“龙虎山之耻！”

“滚下去！”

声浪排山倒海，几乎要把结界冲垮。张楚岚站在场中央，浑身湿透，衣裳破烂，头发焦黑，脸上还糊着泥和血，可背挺得笔首，像根钉死在石头里的铁钉，任由那些污言秽语砸在身上，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在看一个人。

看特邀席上，那个端着茶杯，慢悠悠喝茶的人。

无限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看了三息，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就这一下点头，够了。

张楚岚咧嘴笑了，笑得又贱又滑，可眼底那簇烧了十九年的火，在这一刻，终于“轰”地炸开，炸成漫天烟花，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颤得他想哭，想喊，想对着这该死的老天吼一声：我赢了！我他娘的赢了！

可他没吼。

他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然后转身，看向高台。

老天师从高台上走下来，脚步很稳，可那张一向平静的脸上，此刻却带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走到场中，在张楚岚面前站定，看了他很久，才缓缓开口：

“罗天大醮，魁首——”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传遍全场：

“张楚岚！”

铜锣再响。

这一次，没有欢呼，只有更响的嘘声，更狠的咒骂，更脏的烂菜叶子。可张楚岚不在乎。他接过老天师递来的那尊紫檀木雕的魁首令牌，令牌很沉，压得他手腕发酸，可他的手，很稳。

稳得像块石头。

“谢师爷。”他躬身，声音嘶哑。

老天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好孩子。”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张楚岚能听见，“你爷爷……会为你骄傲的。”

张楚岚眼眶一热，差点没绷住。

他咬牙，死死憋住，又对着老天师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在漫天的嘘声和烂菜叶子里，一步一步，走下台。

脚步很稳，可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个湿漉漉的脚印，混着泥，混着血，混着这十九年来所有的憋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甘。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他腿一软，差点摔倒。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

是冯宝宝。

她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场边，手里拿着块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破布，踮着脚，很认真地给他擦脸上的泥和血。

擦得很用力，擦得他脸皮生疼，可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宝儿姐……”张楚岚哑着嗓子。

“别动。”冯宝宝说，擦得更用力了，“你脸上有血，不好看。”

张楚岚不说话了。他就那么站着，任由冯宝宝给他擦脸，擦得满脸通红，擦得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擦完了，冯宝宝退后两步，歪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嗯，干净了。”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巾，递给他。

“擦擦。”她说，“你哭起来丑。”

张楚岚：“……”

他接过纸巾，狠狠抹了把脸，抹得眼睛更红了。

“宝儿姐，”他小声说，“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啥好听的？”

“比如……夸夸我？”

冯宝宝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刚才打架，很帅。”

张楚岚一愣。

“真的。”冯宝宝点头，“虽然耍诈，虽然不要脸，虽然赢得很丑——但很帅。比张灵玉帅。”

张楚岚看着她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水，糊成一团，丑得要命。

可冯宝宝没笑他。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像在拍一只淋雨的小狗。

“别哭了。”她说，“赢了就该笑。徐翔说的。”

张楚岚重重点头，点得眼泪西溅。

“我笑。”他说，“我他娘的笑！”

他咧嘴，想笑，可嘴角刚扯开，就咧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笑得比哭还难看。

冯宝宝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也咧嘴笑了。

笑得傻乎乎的，可眼睛亮得像星星。

“丑。”她说。

“嗯。”张楚岚点头，“丑。”

两人对着傻笑，笑得一个比一个丑，一个比一个傻，可眼底那点光，却亮得能照亮这漫天嘘声，照亮这满地的烂菜叶子，照亮这狗日的、操蛋的、却又让人舍不得死的红尘。

远处，无限站在通道口，背靠着墙，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笑得很难得，很淡，可确实在笑。

“哭比笑好。”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至少真实。”

说完，他转身，走进通道深处，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