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师府的屋顶还凝着夜露。
张楚岚走后,无限在屋脊上又坐了一炷香的工夫。风很冷,吹得伤口隐隐作痛,可心里那股因燕山死战而起的杀意,却慢慢平息下来。他起身,准备回房处理伤口,可刚落地,就听见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很轻,像只小兽在扒门。
无限走过去,拉开门。
冯宝宝蹲在门槛外,抱着膝盖,仰头看他。月光从廊檐漏下来,照亮她那张干净得过分的脸,眼睛很大,很亮,眨也不眨,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黑琉璃。
“有事?”无限问。
“张楚岚哭了。”冯宝宝说。
无限沉默片刻,侧身让开:“进来。”
冯宝宝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进屋。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勉强照亮一角。无限走到桌边,点了根蜡烛,烛火跳跃,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光影。
他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冯宝宝,一杯自己端着,慢慢喝。
冯宝宝捧着茶杯,不喝,只是盯着杯里浮沉的茶叶,看了很久,忽然问:“人都会哭吗?”
“大部分会。”无限说。
“我不会。”
“你想学?”
“不想。”冯宝宝摇头,“但想懂。”
无限放下茶杯,看着她:“哭是因为伤心,或感动,或疼。”
“疼我会叫。”冯宝宝说,“徐翔以前打我手心,可疼了,我就叫。叫得越响,他打得越轻。”
无限嘴角抽了抽:“那是他心软。”
“哦。”冯宝宝点头,又问,“那伤心呢?”
无限沉默。他看着冯宝宝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丢过东西么?”
“丢过。”冯宝宝想了想,“徐翔给我买的糖,被狗吃了。”
“什么感觉?”
“想打狗。”冯宝宝说得很认真,“追了它三条街,最后把它按在水沟里揍了一顿。糖是拿不回来了,但狗以后见了我就跑。”
无限:“……”
“这感觉,”他斟酌着措辞,“是生气。生气的雏形。再深点,就是伤心。”
冯宝宝皱眉,思考了很久,然后摇头:“不懂。”
“不懂正常。”无限说,“伤心是很复杂的东西。有时候你明明没丢东西,没挨打,可心里就是空了一块,像被谁挖走了,疼,可又说不出哪儿疼。”
冯宝宝歪头,想了更久,然后说:“那……我好像伤心过。”
无限抬眼。
“徐翔死的时候。”冯宝宝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我看着他闭眼,看着他被抬走,看着地上那摊血。心里有点空,像饿了三天,可又不想吃东西。那算伤心么?”
无限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算。”
“可我没哭。”冯宝宝说。
“哭不是伤心的唯一表现。”无限说,“有人哭,有人不哭。有人喊,有人沉默。有人疯了,有人……就像你这样,看着没事,可心里那处空,再也填不上了。”
冯宝宝不说话了。她捧着茶杯,看着杯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忽然抬头,看着无限,很认真地问:
“无限,你是我家人吗?”
无限喝茶的手,微微一顿。
杯里的茶水晃了晃,荡出几圈涟漪,又慢慢平息。
“为什么这么问?”他放下茶杯,声音很平。
“徐翔说,家人就是会对你好的人。”冯宝宝说,“你给我菜刀,教我用炁,不骂我。还让我吹伤口。这算对我好么?”
无限沉默。
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出明灭的光影,让那张一向平静得过分的脸,多了几分难言的复杂。他看着冯宝宝,看着那双干净得像山泉水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纯粹的、不带一丝杂质的信任,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算。”良久,他说。
冯宝宝眼睛亮了。
“那你也是我家人。”她说,语气很肯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无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傻丫头。”他低声说。
“我不傻。”冯宝宝被他揉得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徐翔说了,傻人有傻福。我这么傻,福气肯定大。”
无限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更深了些,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像春水化冻。
“徐翔把你教得很好。”他说。
“嗯。”冯宝宝点头,“他还说,做人要知恩图报。你对我好,我也要对你好。所以……”
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
“包子,肉馅的,还热乎。”
无限接过,打开。是三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皮薄馅大,油渗出来,浸得纸袋半透明,香味扑鼻。
“你哪儿来的?”他问。
“厨房顺的。”冯宝宝说,“守夜的大爷睡着了,我就拿了几个。你放心,我留了钱的,压在灶台上。”
无限看着她,看了三息,然后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很香。
是种很粗糙、很首接、很野蛮的香,混着葱花的辛辣和肉汁的鲜甜,在嘴里炸开,烫得他舌尖发麻,可心里那股因燕山死战而起的冷意,却渐渐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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