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玉转身,看见夏禾站在通道口,背靠着墙,双手抱胸,嘴角噙着抹笑,笑得又媚又邪,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夏禾……”张灵玉声音发干。
“
打得不错。”夏禾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就是心太软。”
张灵玉不说话了。
“不过,”夏禾伸手,指尖在他胸口轻轻一点,“软点好。太硬了,容易碎。”
说完,她转身,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摇一摆地走了,留下张灵玉一个人站在场上,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脸上发烫,烫得像要烧起来。
子时的天师府静得像座坟。
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月亮藏在厚重的云层后头,只漏出几缕惨白的光,勉强照亮青石板铺就的屋顶。
无限坐在屋脊上,背挺得笔首,像尊石像。他闭着眼,在打坐,呼吸绵长均匀,几乎听不见。暗蓝色的长发在夜风里扬起,像深海里的水藻,在暗流中无声摇曳。
屋瓦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无限没睁眼。
一个人影爬上屋顶,动作很轻,像只偷食的野猫。他在无限身边坐下,抱着膝盖,盯着脚下的夜色,看了很久,才小声开口:
“前辈,聊会儿?”
无限睁眼,转头看他。
张楚岚蹲在那儿,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带着没擦干净的灰,眼神里有种藏不住的疲惫,像条跑了太久、累得快要趴下的野狗。
“聊什么?”无限问。
“聊人生。”张楚岚说。
“无聊。”
张楚岚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无限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才又说:
“我明天决赛,对张灵玉。”
“嗯。”
“我可能会输。”
“嗯。”
“您……不说点鼓励的话?”
无限转头看他,看了三息,缓缓道:“输了会死么?”
张楚岚一愣:“不、不会。”
“那就没事。”
张楚岚不说话了。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轻轻颤抖。夜风吹过,很冷,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可心里那股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前辈,”他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我活得好累。”
无限没接话。
“真的,累。”张楚岚继续说,声音在抖,“从记事起,就在躲。躲追杀,躲算计,躲那些恨不得把我扒皮抽筋的人。我像只老鼠,躲在阴沟里,吃着馊饭,喝着脏水,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抬起头,看着无限,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想过跑,跑得远远的,找个没人认识的地儿,种地,养猪,娶个傻媳妇,生堆傻孩子,就这么混一辈子。”
“可我不能。”他声音更哑了,“爷爷的仇没报,宝儿姐的身世没查清,甲申之乱的真相还埋在土里。我要是跑了,爷爷就白死了。我要是怂了,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能笑到下辈子。”
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可眼泪还是往下掉,止不住。
“有时候我真想,就这么算了。找个悬崖,跳下去,一了百了。死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不用怕了,不用累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刀,在割自己的肉。
无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累就休息。”
“不能休息。”张楚岚摇头,“一休息,就会被打。一松劲,就会死。我像根绷得太紧的弦,松了就断,断了就没了。”
“那就变强。”无限说,“强到没人敢打你,强到能护住想护的人,强到能让那些想看你笑话的人,闭嘴。”
张楚岚看着他,眼睛更红了。
“我爷爷也这么说。”他哑着嗓子。
“你爷爷说得对。”
“可他说完就死了。”张楚岚眼泪又下来了,“被人围殴,被人捅刀,被人像条野狗一样打死在荒郊野外。他很强,可还是死了。强有什么用?强到能一个人打十个,可来了一百个呢?一千个呢?”
无限沉默。
他看着张楚岚,看着这个才十九岁、眼里却己有了不该有的沧桑的少年,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你爷爷不是输在不够强。”
张楚岚抬头。
“他是输在,太信人。”无限说,“信那些不该信的人,护那些不该护的人,走那条不该走的路。可他到死都没后悔,你知道为什么么?”
“为什么?”
“因为那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无限说,“选了,走了,跪了,死了,不怨天,不尤人。这才是强者该有的样子。”
张楚岚愣住。
“你现在还觉得累么?”无限问。
“累。”张楚岚点头,“可好像……没那么怕了。”
“那就行了。”无限说,“累不死人,怕才会。”
张楚岚不哭了。他擦干眼泪,坐首身子,看着无限,看了很久,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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