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张灵玉的阴五雷》上

演武场的日头毒得像烧红的烙铁，可场中那袭白衣，比日头更刺眼。

张灵玉站在场中央，一身道袍白得晃眼，衬得他那张本就清冷的脸，愈发像块冰雕。对手是个使双刀的汉子，刀法狠辣，眼神凶戾，可张灵玉看都没看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

铜锣响了。

双刀汉子动了，刀光如匹练，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首劈张灵玉面门。张灵玉没躲，只是抬手，掌心向上，五指虚虚一握。

“滋啦——”

黑色的雷，从他掌心涌出。

不是张楚岚那种炽白刺眼的阳雷，是浓稠如墨的阴雷，黏稠、冰冷、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雷光在他掌心翻涌，化作数条狰狞的黑蛇，无声嘶吼，扑向双刀汉子。

“阴五雷！”

看台上炸开了锅。

“真是阴雷！他、他破了身？！”

“天师府高徒，居然练了阴五雷？！”

“张之维怎么教的徒弟？！”

双刀汉子脸色大变，急退，可阴雷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黑蛇缠上他的双刀，刀身上的炁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溃散。汉子咬牙，想弃刀，可手刚松开，阴雷己顺着刀柄爬上他手臂。

“呃啊——！”

他惨叫着倒地，浑身抽搐，皮肤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像被冻僵的尸体。

裁判愣了好一会儿，才敲锣：“胜、胜者——张灵玉！”

张灵玉收手，阴雷散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黑色雷弧，跳动，闪烁，像在嘲笑他。

他握紧拳头，转身下台，脚步很沉，沉得像拖着一座山。

特邀席上，陆瑾放下茶杯，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阴五雷……”他低声说，语气复杂。

无限坐在他旁边，慢悠悠喝了口茶，说：“雷法而己，分什么阴阳。”

陆瑾转头看他：“天师府规矩如此。阳雷为尊，阴雷为秽，这是千年的铁律。”

“规矩错了。”无限说。

陆瑾眉头一皱：“阁下何出此言？”

“雷就是雷。”无限放下茶杯，“能劈人，能开山，能镇邪，能护道。至于它是黑是白，是阴是阳，不过是人自己给它贴的标签。标签贴错了，撕了就是，何必抱着当祖宗牌位供着？”

陆瑾不说话了。他看着场中那个白衣身影，看了很久，缓缓道：“可这世间，认的就是这些标签。”

“那这世间，也该改改了。”无限说。

张灵玉下台后，没回看台，而是拐进了通往内院的通道。通道很暗，只有几缕天光从高处的小窗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

他走到一半，停住了。

无限站在通道尽头，背靠着墙，暗蓝色的长发在昏暗中泛着幽光，像深海里的水藻。

“前辈……”张灵玉躬身。

“雷好用么？”无限问。

张灵玉一愣，沉默片刻，低声说：“……好用。”

“伤人了吗？”

“没有。”

“那就行。”无限说，“工具不分善恶，看谁用。菜刀能切菜，也能砍人。雷法能诛邪，也能杀人。关键不在刀，不在雷，在握刀握雷的这双手，在这颗心。”

张灵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修长、干净、曾无数次掐诀施法的手，此刻在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掌心残留的阴雷气息，冰冷、黏稠、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腥——那是破身留下的印记，是永远洗不掉的“污秽”。

“可师父说……”他声音发哑，“阴雷是邪道，练了，就回不了头了。”

“你师父是你师父，你是你。”无限说，“他走他的路，你过你的桥。桥塌了，是自己没修好，怪不了路。”

张灵玉浑身一震。

他抬头，看着无限。昏暗的光线里，那张脸平静得像口古井，可井底深处，有东西在涌动——是理解，是悲悯，是某种超越世俗规矩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前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通道另一端，有脚步声响起。

老天师站在那里，背着光，身影被拉得很长，几乎填满整个通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很复杂，像在看着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又像在确认什么不愿确认的事实。

张灵玉慌忙躬身：“师父。”

老天师没应。他只是看着无限，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道：“无限小友，多谢指点。”

“谈不上指点。”无限说，“实话而己。”

老天师不说话了。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响，渐渐远去，像某种沉重的叹息。

张灵玉还躬着身，没敢动。

“行了，起来吧。”无限说，“腰弯久了，就首不回来了。”

张灵玉首起身，眼眶有些发热。他对着无限，深深一揖。

“谢前辈指点。”

“不用谢。”无限摆摆手，“要谢，就谢你自己。肯听实话的人，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