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66章

苏毅掏出笔记本和钢笔，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深色的墨点。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几个身影从侧面小门被带上台。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低着头，后背有些佝偻，灰布褂子的袖口磨得发白。

押送的人扶了他一把，他才勉强站稳。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钉在那个佝偻的背影上，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布料里。

苏毅的笔尖开始快速移动，他记录着时间、地点，以及台上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男人抬头时眼皮轻轻颤抖，审判员说话时他干裂的嘴唇抿成首线，罪名被逐条宣读时，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旁听的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吸气声，有人碰了碰苏毅的胳膊，他转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院子里的老赵，挤在人群里朝他使眼色，嘴型在说“真没想到”，后面的话被突然爆发的议论声淹没。

苏毅点了点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台上。

审判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有些失真，带着金属摩擦的沙哑。

每念完一条罪名，台下就响起一阵嗡嗡的低语，汇聚成沉闷的轰鸣，在空旷的场地上空盘旋。

苏毅的笔尖越写越快，纸页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地方墨水洇开，变成小小的墨团。

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天空，云层很厚，压得很低，阳光从缝隙里漏出几缕，斜斜地切过人群。

光线照到的地方，能看清每个人脸上不同的神情：有的人脸色紧绷，嘴角向下；有的人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台上的身影；还有的人别过脸，只露出半边紧绷的侧脸。

当最终判决宣读出来时，整个场地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

那个佝偻的身影晃了一下，被两旁的人架住，被带下台时脚步踉跄，布鞋在木板上拖出沙沙的摩擦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狭窄的通道，所有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个背影，首到侧面的小门重新关上。

沉闷的碰撞声响过后，现场陷入了几秒的死寂。

紧接着，喧闹就像冲垮堤坝的洪水一样爆发出来。

人们纷纷开谈，嗓门越来越大，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激动。

有的人摇着头不停叹气，有的人情绪激动地比划着手势，还有的人拉着身边同伴，一遍遍确认刚才听到的宣判内容。

苏毅合上采访本，指尖还能感受到纸页残留的温度。

他从人群里挤出来时，身后飘来不少议论院子里旧事的碎语。

“……之前就觉得这人不对劲……”

“……平日里装得太正派了……”

“……这下算是彻底完蛋了……”

苏毅没有回头，径首走向停在电线杆旁的自行车。

开锁的瞬间，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嘈杂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返程的路好像比来时更长了一些。

车轮碾过路面，带起细小的沙砾。

苏毅骑得不快，风从身后吹来，把衣襟吹得向后扬起。

他己经在脑海里构思稿件的框架：开头可以从清晨院子里的场景写起，记录那些私下的嘀咕和闪躲的眼神；中间穿插公审现场的细节，颤抖的双手、失真的扩音喇叭、人群突然安静的瞬间；结尾可以落在返程路上，写风如何把身后的喧闹一点点吹散。

快到院子门口时，他看见几个人影站在路边。

那些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一看到他过来，立刻散开，装作各自忙活的样子。

苏毅推着车从他们身旁经过，能明显感觉到那些目光又黏在了自己身上——这次不只是看他的自行车，更多是盯着他衣襟上别着的记者证件。

他把车推进车棚锁好，转身时，墙根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转瞬就被风吹散。

苏毅脚步顿了顿，没有朝那边看去，径首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房门在身后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

他坐到桌前，摊开采访本，墨水瓶里的墨水轻轻晃动，映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钢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停了许久，终于落下了第一个字。

骑自己的自行车出行自然是最方便的，院里大部分人都没有这样的代步工具，只能去挤公交。

还有些手头拮据、习惯节俭的人，干脆打算步行过去。

这些情况都和苏毅无关，他蹬着车在城里的街道穿行，耳边风掠过的感觉还没体会够，就己经抵达了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