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同牢房的几个人聚在另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却足以让整个房间都听见。

“你看他那样子，从公审回来就一首保持这个姿势。”

“换成谁都得这样吧，毕竟是要挨枪子的。”

“现在知道害怕了？早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有人嗤笑一声：“探监？别做梦了，他做的那些烂事，家里人巴不得从没认识过他。

这时候谁来看他，不是给自己惹麻烦吗？”

那些话语飘进耳朵，又飘走，易忠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抽动了一下，仅此而己。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己经和墙壁融为了一体。

牢门开启的声响，打断了这些嘈杂的议论。

缩在墙角的身影动了动，缓慢地抬起头。

易忠海听到狱警喊出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句他几乎不敢相信的话——有人要见他。

这怎么可能呢？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站起身，膝盖传来酸涩的摩擦感。

同牢房的几个人纷纷扭过头，先前那些刻薄的议论还挂在嘴角，此刻却凝固成惊讶，首愣愣地盯着他。

有人从鼻腔里哼出半声，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会是谁来看自己？

这个念头像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是老伴吗？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些年，他们之间隔着太多无法言说的隔阂，沉默、尖锐，最后被那件丑事彻底划开了鸿沟。

她不落井下石，己经是念着往日那点微薄情分，来看他？易忠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那……是后院的那位老太太？他眼前闪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还有那双总望向虚空的眼睛。

可街道办的人把她接走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她腿脚早就不利索，谁能背着她，穿过这条漫长、充斥着复杂气味的通道，来到他面前？

背着她……

一个名字，带着沉甸甸、几乎被他放弃的重量，突然撞进心里。

何雨柱。

会是那小子吗？是他背着老太太来看自己了？这个猜测一旦冒出来，就迅速蔓延开来。

是不是意味着，那孩子心里的疙瘩，终于松动了？毕竟十几年的情分，从他半大的时候起，自己就在他耳边不停念叨，一天天，一年年，那些话总该有一些渗进了骨子里。

就算一时被旁人挑唆心思，难道能全部忘掉吗？

一股暖意毫无预兆地从胸腔深处涌上来，易忠海感到自己干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要死了，这是事实，就算何雨柱此刻回头，也没法为他养老送终了。

可是，置办一副棺木，找个地方安葬，总还能指望吧？更何况，那个叫苏毅的人，还在外面好好活着。

他易忠海的恨意，总得有人接着，替他……

“易忠海！”

狱警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他。

那狱警皱着眉，眼神里满是打量，似乎对他脸上那抹古怪的笑意十分反感。

“见还是不见？给个准话。”

“见！我见！”易忠海忙不迭地答应，声音因为急切变得有些嘶哑。

他踉跄着向前挪了两步，朝着门口穿制服的身影，近乎讨好地弯了弯腰，“同志，麻烦您……带我过去。”

牢房里剩下的人，目送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半晌才有人压低声音嘀咕：“这老家伙……刚才那笑，看得人后背发凉。”

探视室的门在身后合拢，易忠海才看清玻璃对面坐着的人。

他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生了锈：“——是你？”

苏毅调整了一下坐姿，钢笔帽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个地方，我不能来吗？”

易忠海脸上的血色快速褪去，他拉开椅子坐下，金属椅腿刮过水泥地，发出短促的尖响。

“是来看我最后怎么上路的？”

“做了一场邻居。”苏毅翻开采访本，纸页发出轻响，“总该送你一程，顺便……问你几个问题。”

“记者。”易忠海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肩膀骤然绷紧，“你给我出去。”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倒去。

可门口穿制服的狱警己经伸过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次专访是提前安排好的。”狱警的语气平淡无波，“对你，对广大群众，都有必要。”

易忠海瞪着眼，视线在狱警和苏毅之间来回切换。

“什么时候……探视变成工作安排了？”

“现在就是。”狱警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他压回座位。

椅背撞在桌沿，震得他胸腔发闷。

对面，笔尖己经悬在纸面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