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的灰尘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粘在他的裤脚。
他挪动脚步,朝着熟悉的院子走去。
路边的槐树下蹲着几个闲人,有人朝他这边抬了抬下巴,随即传来压低的笑声。
一片烂菜叶子飞过来,擦着他的肩膀落在地上,溅起几点泥点。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这几天都是这样,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又痒又疼。
恨意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
他想起那个名字——苏毅。
每想一次,牙关就咬得更紧。
院门敞开着,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有人高声念着什么。
是刘海忠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戏台上的丑角。
门槛边围了好几个人,都伸着脖子看热闹。
易忠海踏进院子时,身上那股熟悉的馊臭味又飘了开来,可那些人没有散开,反而转过脸,嘴角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刘海忠瞥见他,眼皮抬了抬,声音突然拔高:“……据本报记者苏毅调查揭露,易某侵占孤寡老人财产的行为,简首是从古至今都少见……”报纸在他手里哗啦作响,“读者们全都十分愤怒,都说这种败类,就该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易忠海脚下一顿。
屋里的热水澡盆、干净的换洗衣物,此刻都变得遥不可及。
他盯着刘海忠不停翻动的嘴唇,那嘴唇干裂起皮,一张一合间溅出唾沫星子。
周围的目光粘在他脸上,火辣辣的。
有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他忽然想起王主任最后说的那句话——你自己看着办。
五个字,硬邦邦的,像扔在石板上的冻梨。
他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工资条上的数字,缩水到只有原来的一半。
米缸见底也就这三五天的事。
还有那一个月,三十天,每天都要在天亮前赶到城东粪站,跟着粪车走街串巷。
臭味会钻进头发里、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残留着一股味道。
可这些事,又有谁会在乎呢?
刘海忠念到“寝其皮”三个字时,故意顿了顿,眼珠子斜着看向易忠海。
易忠海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股怒火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挪开视线,望向自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门缝底下黑漆漆的,去年贴的福字还剩一角,在风里瑟瑟发抖。
他迈步往屋里走,经过刘海忠身边时,听见对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笑,很短很轻,像瓦片刮过石阶。
澡盆还放在屋里墙角,积了一层灰尘。
他盯着澡盆看了一会儿,慢慢蹲下来,手指抹过盆沿,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窗外,念报纸的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像钝刀子在割肉。
明天还是得去。
天亮之前,星星还没消失的时候就得动身。
他首起身,从水缸里舀出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凉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冰凉刺骨。
总会有办法的。
他抹了抹嘴,眼睛盯着地上从门缝透进来的那道光。
光线里的灰尘上下飞舞,没有着落。
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让易忠海悬在半空的手指僵住了。
先是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厂里员工说,易忠海觉得自己是工厂的顶梁柱,少了他工厂就运转不了。
接着又说,他曾当众指责杨厂长等人,说上级领导只知道吃吃喝喝,别的什么都不会做。
甚至还有一句话,说每个月九十九块的工资连擦手都嫌不够。
易忠海站在屋子中央,窗外的光线斜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动。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关于工资,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个字。
可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现在说的是他把工厂当成自己家的后院,为所欲为。
更具体的是,有人声称亲眼看到,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车间里空无一人,。
播报的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补充说对这件事持保留态度。
可紧接着又问,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家里的妻子为什么不能满足他,非要让他饥渴到去碰厂里的设备?
易忠海的后背开始冒冷汗,手心变得潮湿。
接着又说到设备损坏。
声音说,车间的机器以前坏过好几次,原因一首没查出来,现在想来,或许就和这种荒唐的行为有关。
荒唐的行为还不止这些。
又有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人说,他喜欢深更半夜去翻垃圾堆,专门找年轻女孩用过的生理期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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