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走，自有走的好处；留，也有留的归处

“大刀王兴？”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此人乃凌云山外围数得着的悍匪，手上人命摞成山，竟真是褚青帐下头号打手。

庄七颔首，拱手道：“请王兄验货。”

嗤啦——

王兴纹丝未动，刀光却己化作一道银线！捆货的粗麻绳应声而断，遮雨油布被刀尖轻轻一挑，豁开一角。

箱中多是上等茶叶、陈年花雕、新碾香米、清亮豆油，样样精细。

“分量略欠，货色倒还过得去——成交！”

王兴淡然点头。身后喽啰立刻涌上，麻利重捆货物，吆喝着牵马驱车，拔腿便走。

雨势愈发滂沱，雨水自浓密枝叶缝隙间倾泻而下，哗啦啦砸在林间，天地顿时笼进一层灰白水雾。

就在这水声喧哗之际，远处灌木丛忽然窸窣轻响。

庄七与王兴同时侧目，目光如电，牢牢钉向那片晃动的树影。

片刻之后，一人缓步踱出。

青笠压得极低，檐角垂下的雨帘将脸庞遮得只剩一线轮廓；一身簇新飞鱼服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格外刺眼；腰间绣春刀鞘泛冷光，刀穗未湿，却己昭示身份。

王兴眉头一拧，面露厌弃。

庄七却眼皮一跳，阴沉脸上竟浮起一丝玩味笑意。

“荒山野岭，林深叶密——倒真是做买卖的好地方。”

那人语调温润，像在茶馆里闲话家常，脚步从容，一步步踏来，仿佛脚下不是泥泞山道，而是自家庭院青砖。

“你们衙门办事，不是最讲究‘出其不意’？怎么——就这么大大咧咧走出来了？”

王兴五指缓缓扣紧刀柄，嘴角带笑，语气却己暗藏锋刃。

“猛虎巡山，何须在意脚边是鼠是蚁？”

那人语声清越，笑意始终未减，一字一句，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压人胸口。

王兴脸色骤变，杀意翻涌，掌中大刀嗡嗡震颤。可就在那一瞬，那人抬眸望来——

只一眼。

王兴浑身僵如石雕，喉头发紧，竟连呼吸都滞了一拍。

“好强的威压。”

他心头剧震。武者之势，非十年血火磨不出，非百战尸山堆不成。可眼前这年轻人分明不过二十出头，却让他如坠冰窟，几乎窒息，气势之盛，竟隐隐可比山上那位褚大当家！

莫非……是先天境？

王兴指尖发凉，心下惊疑不定。

“你们的买卖，我不插手，也不关心。我手上这张状纸，只写着一件事——取庄家人头。诸位不在名录之上，我素来嫌麻烦，所以……诸位，请便？”

他语气客气，甚至带着点歉意，可字字落地，却如铁锤砸进人心。

“我要是偏不走呢？”

王兴嗓音低哑，杀机毕露。

“呵。”那人轻笑一声，目光都没往他身上落，“走，自有走的好处；留，也有留的归处。”

话音落下，西周霎时死寂。

庄七始终噙着一抹讥诮的笑。他认得这人，更清楚这人的底细——在他眼里，不过是借势装腔、故作高深罢了。

但见王兴吃瘪，他心底暗爽，索性袖手旁观，乐得看戏。

王兴眼神明暗不定，反复权衡良久，终究因摸不清对方深浅而收敛锋芒，朝手下使了个眼色，率众悄然退去。

庄七见状，差点笑出声来。

“大刀王兴竟被个故弄玄虚的毛头小子吓退了——这消息传开，怕是要成岭东城茶馆里最响的笑话。”

他心头暗哂。

吱呀——吱呀——

车轮碾过湿滑泥道，深深陷进土里，拖出两道歪斜、黏稠的沟痕。

轰隆！

一道惨白电光劈裂天幕，自树冠缝隙间斜刺而下，恰好映亮来人面庞。

那是一张俊得近乎锋利的脸。

浓黑如墨的剑眉舒展低垂，衬得眉目清朗温润，活脱脱一位踏春赏景的贵家郎君，闲适中透着三分傲气，潇洒里裹着七分从容。

来者正是尾随而至的叶谦。

王兴并未真走远，只在百步外一处坡岗隐匿身形，远远窥伺。

叶谦心知肚明：若自己稍显孱弱，那悍匪定会扑杀而上，泄尽方才忍让之耻。

他毫不在意。

只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望向庄七那张阴鸷森冷的脸，语气轻缓：“你早料到我会来？”

“呵，何止是料到？”庄七咧嘴一笑，“你还有别的路可选么？”

“确实没有。”

叶谦略一颔首，坦然应道。

“不得不夸一句——你演得真像。若非我清楚你的底细，怕真要被你唬得信以为真。”

庄七故意扬高声调，话既说给叶谦听，也飘向远处山岗上的王兴。

果然，那边阴影里，王兴脸色骤然铁青。

叶谦嘴角微翘，神色古怪。庄七把他当戏看，他又何尝不是把庄七当一场即兴折子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