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话可折煞我了!上回实在断了窖藏,才不得己兑了点水——这回若再耍滑头,酒钱分文不取!”
老张乐呵呵地迎上来,肩头搭着条洗得发白的布巾,一手稳稳放下酒坛,一手利落地摆瓷碗。
“还是照旧?”
“嗯,火候足些,味儿要透。”
叶谦鼻尖微动,酒香一入肺腑,眉宇便舒展开来。
托那早逝老爹嗜酒如命的福,他打小儿就尝遍各色烈醪,耳濡目染,不知不觉竟练出了品酒的刁钻舌头。
转眼工夫,粉蒸鸡油亮酥软、酱牛肉厚切泛光、炒豆子粒粒焦香——三样齐整摆在眼前,香气霸道地往人鼻子里钻。
“今儿分量倒是实在。”
叶谦端起碗,嘴角微扬。
“可不是嘛,许久没见谦哥儿,瞧你气色红润,精神头也足,我这心里才算踏实。”
老张抬手用肩头白布抹了把额角,憨憨一笑,眼里却藏着几分沉甸甸的担忧。
叶敬棠暴毙的消息捂不住,何况这酒肆离锦衣卫衙门不过半条街,叶谦早料到了。他轻轻一笑:“老爷子那副身子骨,不横死在别人刀下,迟早也得醉死在酒瓮里。”
老张喉结一滚,压低声音:“谦哥儿……千万莫冲动。庄家树大根深,你孤身一人,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他话音未落,目光己不由自主地飘向街口——
一座高墙深院静立雨前,门楣上“庄府”二字铁画银钩,黑底金字,森然生威。
“放心,我心里有数。”
打发走老张,叶谦端坐不动,眼尾余光却始终钉在庄府门庭之上。据状纸所载,庄家七爷片刻后便会由此而出。他只管静候,不动如山。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猝然闯入视野。
是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玄袍裹身,腰束青玉带,侧身立于庄府门前,像一杆插进青石缝里的黑铁旗杆。单是背影,便透出一股凛然不可逼视的威势。
路人纷纷绕道而行,仿佛那方寸之地凭空生出无形屏障。
最让叶谦心头一震的是——他竟看不出此人深浅。
能叫如今的他都摸不透底细的,至少也是先天境上的老怪物。
这般人物,为何悄无声息地踏足岭东?
“有意思。”
叶谦刚勾起唇角,那人忽地偏过头来。
双目如电,浓眉阔口,印堂隐隐泛着青乌,一身肃杀之气凝而不散。
两道视线在空中猛然相撞,空气仿佛凝滞一瞬。下一刻,那人迈开长腿,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
叶谦在这世上活了这些年,养出个本事:越临险境,越心静如水。正是这股定力,助他一次次从刀尖上翻身而过。
此刻对方气势如潮涌至,他脊背悄然绷紧,指节却仍稳稳捏着酒碗,不疾不徐将酒注满——碗底之下,真气己在经脉中奔涌如沸。
双方气场无声对撞,街上行人顿觉胸口发闷,却茫然不知缘由。
那人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激赏,最终停步桌前。
“少年人,独酌无趣,不如添个伴?”
话音落下,威压骤然收敛,笑容爽朗开阔,如暖阳破云。
叶谦亦顺势敛去周身锋芒,淡然一笑:“若与乏味之人对饮,那才是真正的寂寞。”
那人眼尾一挑,朗声而笑:“说得妙!我肚子里故事成筐,想来不会扫兴——可容我讨个座?”
“请。”
落座之后,他鼻翼轻翕,笑意更深:“北凉道的凉凤酒?好酒!”
叶谦执壶斟满一碗,递过去:“识货的人,自来投缘。”
对方哈哈大笑,毫不客套,仰脖一饮而尽,击案赞道:“爽利!”
叶谦也笑,两人闲话漫谈,多半是他讲,叶谦听,偶尔点头应和。果真是个妙人——走过八百里江湖,见过三千里风霜,随口一段旧闻,便引得人屏息凝神。
不到一炷香工夫,桌上叠起空坛,地上也歪斜着几只泥封未启的酒瓮。
路过的百姓瞥见这等海量,无不瞠目咂舌。
“与小兄弟喝酒,当真痛快!”
大汉面泛微醺,眼神却清亮如初。
“与老哥对饮,亦是人生快事。”
叶谦眯着眼,从小被酒气熏出来的酒量,从来不是吹的。
就在此时,他眼角一跳——庄府朱门洞开,车马辚辚而出。为首那人三角眼、唇边痣、目光游移之间,三分阴鸷,七分狠戾。
正是岭东城里人人避讳的庄家七爷。
轰隆一声闷雷滚过天际,乌云顷刻压城,细密雨丝簌簌而下,敲在棚顶如珠跳玉盘,清脆悦耳。
黄梅时节的雨,素来来得又急又悄。
叶谦伸手探出棚外,任雨丝沁入掌心,轻叹:“好雨啊。这般天光,再腌臜的污迹,也能洗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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