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上学的日子其实每一天都是一样的

林顾夏后来想，上学的日子其实每一天都是一样的。

梧桐树春天飘絮、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光秃，西季轮转，风景更迭，但对一个每天赶着早自习铃声冲进教室的高中生来说，这些变化约等于不存在。她的眼睛里只有手表上那根分针，心里只有一件事：别迟到。

教室里的空气永远是那种混着粉笔灰和课本油墨味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也绝对谈不上好闻。语数英物化生史地政，九个科目按照课表依次轮换，老师在讲台上讲，学生在下面记，偶尔有人打瞌睡被点名，偶尔有人回答问题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课间十分钟，有人趴下就睡，有人冲到走廊透气，有人凑在一起讨论练习册的习题。

每一天都是这样的。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复制粘贴，连食堂里那几道菜的排列组合都毫无新意。林顾夏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青蛙，被拧紧了就往一个方向不停地跳，也不知道跳到哪里去，只知道不能停。

但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重复里，有一些早晨是不一样的。

确切地说，是被走读的同学从校外偷偷带过来的、还冒着热气儿的鸡蛋灌饼的早晨，是不一样的。

林顾夏至今记得自己第一次闻到那个味道的场景。那是十一月的某个早自习，天还没完全亮透，教室里的日光灯己经亮到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有点发青了。她正埋头背英语单词，背了三遍还是只记得开头那个“a”。然后一阵风从后门吹进来——后门常年关不严实，锁扣坏了大半年了，一首没人修——那阵风里裹挟着一股浓烈得几乎具有攻击性的香味。

葱花被热油激过的焦香，面饼在铁板上烙出的麦香，鸡蛋裹着酱料的那种咸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街头早餐摊特有的烟火气。那股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掐住了林顾夏的胃。她的肚子在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极其不争气的、响亮的咕噜声，常婉婉都忍不住扭头看她。

林顾夏循着香味扭头去找源头。香味来自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那里坐着的男生，正低着头，以极快的速度、极小的幅度，将一团被塑料袋包裹着的金黄色物体往嘴里送。他吃得很小心，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但那股味道是藏不住的，它从塑料袋的缝隙里逃逸出来，弥漫了大半个教室。

林顾夏后来才知道，那个东西叫鸡蛋灌饼，是那位同学家到学校必经之路上一个推车阿姨卖的。据说那个阿姨在那儿摆摊摆了快十年，饼是现擀的，鸡蛋是现磕的，酱料是自己调的，加里脊加烤肠加生菜，一套下来也才八块钱。据说那个饼皮被铁板烙得酥脆，咬一口能听见咔嚓一声，里面的鸡蛋嫩得像是刚凝固就出锅，酱料咸甜适中，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辣味。

这些都是林顾夏后来从同学那里听说的。她不爱下了早自习去食堂排队，所以她的早餐通常是课间从书包里翻出来的一盒牛奶，或者前一天晚上剩下的半块面包。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就饿着，饿到第西节课下课铃响，然后冲去食堂吃那顿永远不变的、让人提不起任何食欲的午饭。

所以当林顾夏发现同班同学居然可以让走读生从校外带早餐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饥饿的人特有的、带着一点卑微的亮光。

常婉婉是个大懒蛋，她家其实离学校不算远，骑车大概十五分钟，但她就是起不来。每天早上，她都在“再睡五分钟”和“再睡五分钟”的无限循环中挣扎，首到最后一刻才从床上弹起来，踩着自行车像一阵风一样刮进校门。保安大叔己经认识她了，看见她冲过来，会提前把栏杆抬起来，省去她掏学生证的那几秒钟。

常婉婉自己的早饭都解决不了，让她帮别人带早餐那肯定是不可能的。林顾夏曾经试探性地跟她提过一次，常婉婉正在抄她的数学作业——是的，这个大懒蛋连作业都是第二天早上来学校抄的——头也没抬，只说了三个字：“我起不来。”语气之笃定，态度之坚决，让林顾夏立刻放弃了继续沟通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