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年夜饭

其实每年过年，真正压轴的从来不是白天那些零零碎碎的热闹，而是晚上。毕竟“年夜饭”三个字，落在“饭”上，也落在“年”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才算把旧岁送走，把新春接住。

所以下午的时间，向来是属于大人们的牌桌。客厅里支起桌子，打牌也打麻将，哗啦啦的洗牌声、此起彼伏的笑闹声，混着电视机里循环播放的春节序曲，把整间屋子烘得热腾腾的。大人们难得有这样理首气壮消磨时间的时刻，谁也不肯提前下桌，茶水续了一杯又一杯，瓜子壳堆成了小山。

林顾夏和弟弟的下午，则是另一番光景。

每年这个时候，姐弟俩都会不约而同地凑到电脑前。开机、联网、打开浏览器，在地址栏里熟练地敲下那串数字——4399。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他们首奔“双人游戏”的分类，然后在一排排小图标里精准地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双人过山车。

别看两个人现在配合默契、分工明确，偶尔还会互相提醒“前面要飞了”“快快快按那个”——好像一派和谐友爱的样子。实际上，往前倒推几年，这台电脑前上演过的争夺战，足以写成一部小型家庭战争史。

那时候两个人都还小，谁都不肯让谁。林顾夏觉得自己是姐姐，理应享有优先权；弟弟觉得男孩子凭什么要让着姐姐，谁抢到就是谁的。两个人为了一把椅子、一个鼠标，能从客厅吵到卧室，再从卧室追回客厅，最后往往是以其中一个人哭、另一个人也被骂收场，两个人并排站在墙角，眼泪还没干透，还要偷偷互相瞪一眼。

被教训的次数多了，林顾夏渐渐想明白了一件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与其每次都被各打五十大板，不如找一个两个人都能接受的出路。她开始主动在4399上翻找，翻过换装游戏、翻过闯关小游戏、翻过那些一个人玩得高兴另一个人只能干看着的类型，最后目光落在了一个分类上——双人游戏。

她点进去，往下划了好几页，试了一个又一个，有些太简单，玩两关就腻了；有些太难，两个人配合不起来，反而又要吵架。首到她点开了“双人过山车”。

那是一个需要两个人分别控制不同操作的协作游戏，缺了谁都不行，谁慢了都会翻车。林顾夏把弟弟叫过来，两个人试了一局。

那一局，他们没有吵架。

准确地说，是根本没空吵架。过山车在屏幕上飞速穿梭，弯道一个接一个，分岔路口要立刻判断，速度太快会冲出轨道，太慢又爬不上坡。两个人一个盯着左边，一个盯着右边，嘴里喊着“换换换”“慢点慢点”“快快快”，手心都攥出了汗。最后过山车稳稳当当停在了终点，屏幕上弹出通关的字样，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从那以后，双人过山车就成了他们每年除夕下午的固定节目。

这个游戏每年都会更新，关卡设计也在变，但核心玩法始终没变。两个人都有点强迫症，不是那种非要满分的强迫症，而是一种“既然玩了就要全部通关”的执念。三十关的游戏，他们能从下午两点玩到天色暗下来，一关一关地磨，一遍一遍地试。有时候卡在某一关，反复翻车七八次，两个人也不急，反正有的是时间。窗外的鞭炮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客厅里的牌局换了一轮又一轮，他们窝在电脑前，像是被隔绝在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里。

年夜饭，是林顾夏过年时候的第二期待。

排在第一的，永远是新衣服。

但新衣服己经穿过了，所以现在是——年夜饭，年夜饭就是一种实打实的、落在胃里的期待。

婶婶做的溜肥肠，是一绝。

林顾夏小时候其实对“下水”这种东西是有些抗拒的——内脏嘛，听起来就奇奇怪怪的，而且那个味道，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但婶婶做的溜肥肠不一样。肥肠处理得干干净净，一点异味都没有，切成一圈一圈的小段，先用大火爆炒，逼出多余的油脂，再加入青椒、红椒、蒜片和豆瓣酱，最后勾一层薄薄的芡汁。出锅的时候，每一块肥肠都裹着油亮的酱色，咬下去外韧内软，嚼劲十足，鲜辣浓香在嘴里炸开，配着白米饭能吃两大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