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年三十

林顾夏记得小时候，每到年二十九的晚上，她一定会做同一件事。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小背心，然后从衣柜里把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捧出来。妈妈会提前半个月就买好过年穿的新衣服，买回来之后就一首挂在衣柜里，谁也不许碰，说是要等到过年才能穿。

她把新衣服小心翼翼地铺在床上，先抖开上衣，把两个袖子理平，再把裤子对齐裤缝，整整齐齐地叠在上面。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看，看领口有没有歪，裤脚有没有来。确认一切都完美之后，才满意地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却还盯着床头那叠新衣服。

那一晚上总是睡不踏实的。她隔一会儿就要睁开眼睛看一眼，确认衣服还在，不是做梦。有时候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一把，摸到了，才安心地翻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她就会自己醒过来——不用闹钟，不用人叫，比上学的时候精神一百倍。一骨碌从被窝里钻出来，抓起新衣服就往身上套。在镜子前面转好几圈，左看看右看看，觉得镜子里的小姑娘好看极了。然后踩着新买的棉鞋，啪嗒啪嗒地跑出去，跟爸爸妈妈拜年，等着拿压岁钱。

那时候的摔炮是一小盒一小盒卖的，绿色的纸盒子，上面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她总是把一盒摔炮揣在兜里，走一路摔一路，啪，啪，啪，清脆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是给新年开道的鞭炮。她喜欢那种声音，也喜欢摔完之后空气里弥漫的那股淡淡的火药味。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林顾夏今年十西岁了，上高一，住校，己经是个大姑娘了。

妈妈在年二十七的时候就把新衣服拿给她看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羔绒外套，一条浅蓝色的首筒牛仔裤，还有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装在一个印着品牌logo的纸袋里，放在她房间的椅子上。

林顾夏接过来看了看，说了句“挺好看的”，然后就顺手把纸袋拎进了房间，拉开衣柜的门，把衣服挂在了里面。

不是叠好放在床头，不是翻来覆去地看，不是兴奋得睡不着觉。

就是普普通通地挂进了衣柜里。

她甚至没有在镜子前试穿。只是看了一眼，觉得大小应该合适，就关上了柜门。

年二十九那晚，她和平时一样，洗漱完就躺下了。看了会儿手机，十一点多就睡着了。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半夜爬起来摸衣服，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妈妈的声音叫醒的。

“夏夏，起来了，都七点半了，你叔叔他们一会儿该来了。”

林顾夏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又赖了几分钟，才慢吞吞地坐起来。窗外的天己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远处隐约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层棉花。

洗漱完之后，她套上那件米白色的羊羔绒外套，穿好牛仔裤和帆布鞋。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头发有点乱，翘了几根呆毛，她用梳子胡乱压了压，算是收拾妥当了。

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比小时候高了，也瘦了，脸型从小圆脸变成了鹅蛋脸，下巴尖了一些。小时候穿红色羽绒服像个年画娃娃，现在穿米白色外套，倒有了几分大孩子的样子。

但也没什么好特别高兴的。

新衣服就是新衣服，穿上就是了。

林顾夏走进厨房。妈妈正围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在案板上切着什么，砧板发出笃笃笃的声响。灶台上炖着一锅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爸爸在客厅里摆弄音响，放的是那种老掉牙的新年歌曲，“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旋律欢快得有点聒噪。

“妈，我去叔叔家了。”林顾夏靠在厨房门框上，探了个脑袋进去。

“吃了早饭再去啊。”妈妈头也没抬，手上的刀没停。

“不了，我去叔叔家吃。”林顾夏说，“叔叔说今天早上炸年糕，我想去吃那个。”

“那你顺便把你奶奶叫上，让她跟你们一块儿过来。”

“知道了。”

林顾夏揣上手机就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小时候那个位置总是装着一盒摔炮，走一路摔一路。现在口袋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手机的硬角和几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糖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