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回去的路上

回去的路上，林顾夏坐在后排，围巾裹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外面的路灯变得模糊而柔软，像是一颗颗被水彩晕开的橘子。她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又画了一个小人，火柴棍一样的手脚，觉得太丑了，用手掌一把抹掉，玻璃上留下一片水渍。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她脸上，像是某种温柔的节拍，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眼皮上。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喷着各种广告。偶尔能看见几家亮着灯的，大多是卖年货的小店，门口贴着红色的窗花，透着一股过年的气息。有一家店的玻璃窗上贴着倒着的“福”字，被屋里的灯光映得通红。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隔得很远，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踩碎了一地的干树叶，又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鼓掌。

“夏夏，”爸爸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今天玩得开心吗？”

“还行吧。”林顾夏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车里散开，“奶奶家电脑好慢，开个机等了五分钟。键盘也好脏，上面全是灰，我都不敢碰。鼠标也黏黏的，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有人打翻了什么东西。”

“有的玩就不错了，”妈妈说，“平时在家可不许这么贪玩，别以为放假了就可以没日没夜地玩电脑。我跟你讲，眼睛要是近视了，以后有你后悔的。”

“我知道——”林顾夏拖长了尾音，把头靠在车窗上。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传过来，她把脸贴上去，凉得自己打了个激灵，但又不想挪开。那点凉意让她觉得自己是清醒的，不是在做一个关于小年的梦。

她想起江似年问的那句“今天小年，吃了什么”，又想起他说“我爸包的饺子皮也厚”。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很普通的几句话，普通的同学之间聊天，普通的寒暄。但她就是忍不住又想了想，想他说话的语气，想他打字的节奏，想那个灰色头像突然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甚至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如果是在学校面对面说这些话，他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也是那样淡淡的，脸上没什么波澜。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屏幕的蓝光照亮了她的脸，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有些刺眼。

是QQ消息。

江似年：“到家了说一声。”

林顾夏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好几秒。车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她的心跳好像也跟着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轻轻地弹跳。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翻过来看了一遍。

“到家了说一声。”

五个字，很简短，甚至有点命令的语气，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要求。但林顾夏就是觉得这几个字比常婉婉发来的任何一条消息都让她觉得……什么呢？她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准确的词。温暖？好像有点过了。安心？好像也不完全是。

大概是“被惦记着”吧。

不是群发的那种惦记，不是顺手的那种关心，而是专门对她说的，带着一种只有她才读得懂的分量。

她嘴角往上翘了翘，打字回复，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还没呢，在路上。估计还要十分钟。我爸开车开得慢，他每次从奶奶家回来都开得特别慢。”

“嗯。”

隔了一会儿。

“外面冷，别玩手机了。手冻僵了没法写作业。”

林顾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车窗外看了看，黑漆漆的夜色里只有路灯和远处居民楼的灯火。当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条件反射地做了这个动作，好像江似年真的能在某个窗户后面看着她似的。她觉得自己有点傻，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她老老实实地把手机塞回口袋，把手缩进袖子里。羽绒服的袖口是收口的，她的手缩进去之后只剩指尖露在外面，她就把指尖也缩进去，整个人像一个被裹好的粽子，只露出一张脸。她把手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白雾在指缝间散开。

妈妈从前座回头看了她一眼：“跟谁聊天呢？”

“同学。”林顾夏说，声音闷在围巾里。

“男同学女同学？”妈妈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妈——”林顾夏拖长了声音，皱了皱鼻子，“就是普通同学，问作业的事。你别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