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条消息的内容其实很简单

那条消息的内容其实很简单。

“你别太担心，好好休息，多喝水。隔离什么的没那么可怕，可能就是观察一下，不一定就是流感。”

江似年难得发了这么长的一段话。字里行间透着笨拙，那些翻来覆去的“多喝水多休息”像是他从哪里学来的标准答案，生硬得很，却偏偏让人心里一软。林顾夏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他那样一个人，平时话少得像金子似的，能说出这么一长串来，大概己经绞尽脑汁了。

她回了一个“嗯”字，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枕头旁边。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房间也跟着暗了。床头那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在墙上投下一个毛茸茸的圆。窗外有风，吹得窗框偶尔轻轻响一下。林顾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进去，只露出半个脑袋。

她想，该睡了。

可身体不听她的。

那种痒意又来了。

起初只是胳膊上的一小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爬动，若有若无的。她试着忽略它，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可那片痒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慢慢地扩散开来，从小臂蔓延到大臂，又从大臂爬上了肩膀。到了后来，连后背、腰侧、腿弯都开始痒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立刻跳起来的痒，而是一种阴险的、绵绵不绝的痒。它潜伏在皮肤底下，像一层薄薄的火焰，不烧灼，却让人坐立不安。

林顾夏侧过身，把被子夹在两腿之间，双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掌心里传来一阵钝钝的痛，用痛来压住痒。

可是忍一忍，真的过不去。

那些疹子像是驻扎在她身体里的一支军队，攻城掠地，无孔不入。它们不痛，只是痒，可这种痒比痛更折磨人。痛是尖锐的，是来势汹汹的，你知道它在那里，咬着牙扛过去就好。可痒是阴险的，是绵绵不绝的，它藏在每一个你以为己经平息了的瞬间里，在你放松警惕的那一刻卷土重来。

她把手臂伸到被子外面，想用凉空气镇一镇皮肤上的灼热感。冬夜的空气凉飕飕的，一碰到皮肤就激起一层鸡皮疙瘩。痒意确实退下去了一些，可没过多久，又慢慢涌了上来，像是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永远没有尽头。

她又把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侧过脸贴着。棉布的枕套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凉凉的，软软的。她把脸埋进去，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从一数到一百。

数到一百，再从头来。反反复复，像某种无意义的仪式。可痒意不在乎这些。它依旧在那里，不紧不慢地，一浪接一浪地，蚕食着她的耐心和力气。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林顾夏实在忍不住了。

她伸出右手，指甲轻轻地划过左臂的皮肤。那一刻的感觉几乎可以用“罪恶”来形容——一种痛快到近乎战栗的舒适感从指尖传遍全身，像是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指甲划过的地方，疹子微微凸起的表面被刮过，痒意瞬间被一种火辣辣的刺痛取代。

可是痛快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紧接着，更剧烈的痒意从抓过的地方爆发出来，像是被惊扰了的蜂巢，成千上万只蜂同时涌出来。皮肤上传来火烧一般的灼痛感，又痒又痛，让人恨不得把整条胳膊都浸到冰水里去。

林顾夏低头看了一眼。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她看见手臂上又多了几道红痕，新鲜的，微微肿起来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那些红痕纵横交错，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地图。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把手缩回被子里。

然后她无声地哭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有伸手去擦，只是静静地躺着，让泪水沿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她不敢哭出声来——隔壁是爸爸妈妈的房间，隔音不好，她不想让他们听见。

她想起医生说“隔离”那两个字的时候，急诊科白炽灯发出的嗡嗡声。那种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可它一首在那里，像一个不会停歇的背景音。白色的灯光照得整个诊室亮得刺眼，她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显微镜下面的虫子，所有的脆弱和不堪都被放大了，无处可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