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墓碑

陆砚深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沈清欢以为会是顾家，或者是母亲生前住过的那栋楼。

都不是。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从江城一路往南，穿过市区、穿过郊野、穿过一片又一片金黄的稻田，最后停在了一座山脚下。山不高，满山都是松柏，绿得深沉而安静。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和泥土的潮湿。

沈清欢推开车门，看着山路上那一级一级的石阶，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是墓地。

母亲的墓地。

她转头看向陆砚深，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束白色的菊花，递给她。

“走吧，”他说，“她在上面。”

沈清欢接过花束，手指微微发抖。花瓣上还挂着水珠，白得纯粹而干净，像母亲留给她的那封信一样，温柔而克制。

她深吸一口气，迈上了第一级石阶。

陆砚深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没有并肩，没有牵手，只是安静地跟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石阶很长，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偶尔有几只麻雀从树丛中飞起，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天空中。沈清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与母亲之间的距离——不是空间上的，而是时间上的。

母亲走了十五年。

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小孩，长成了一个十八岁的大人。她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画画、学会了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活下去。她考上了大学，遇到了一个人，知道了母亲不是不要她，只是太累了。

可她还是来得太晚了。

墓地在半山腰，位置很好，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连绵的山峦和山脚下的村庄。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干净整洁，前面放着几束己经干枯的花，看得出来有人经常来打扫。

沈清欢在墓碑前站定，低头看着上面的字。

“顾婉清，生于一九七五年，卒于二〇〇八年。温婉如玉，清雅如兰。”

没有“爱妻”，没有“慈母”，只有她的名字和这两行字。

沈清欢蹲下来，将那束白色的菊花放在墓碑前，伸手轻轻拂去碑面上的一点灰尘。大理石冰凉而光滑，触感像母亲那封保存了很多年的信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有太多话想说了。

想说“妈妈我想你”，想说“妈妈对不起我来晚了”，想说“妈妈我现在过得很好”，想说“妈妈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对我很好”。

可是所有的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股酸涩的热流，从眼眶里涌出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一滴一滴，落在墓碑前的石板上。

陆砚深站在几步之外，背靠着一棵松树，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像是把整个空间都留给了她。

沈清欢蹲在墓碑前，哭了很久。

久到腿麻了，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山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留下一道道紧绷的印记。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妈妈，我来看你了。”

“对不起，这么久才来。”

“我以前不知道你在这里。没有人告诉我。爸爸不说，林婉清不说，外婆家的人我见不到。我以为你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我永远都到不了。”

“可是你就在这儿。离江城只有两个小时。我只要想来看你，随时都可以来。”

沈清欢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条被石头挡住的小溪，努力地寻找着流淌的缝隙。

“陆砚深跟我说了你最后说的话。他说你不是不要我，你只是太累了。”

“妈妈，我不怪你。从来没有。”“我只怪自己太小了，什么都记不住。记不住你的样子，记不住你的声音，记不住你抱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只能从别人的描述里拼凑你——你喜欢鹅黄色，你喜欢桂花，你喜欢笑，你笑起来很好看。”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

“我会好好活的。清淡的欢喜，不张扬，但长久。”

“这是你说的，我记得了。”她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踉跄了一下。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陆砚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沈清欢没有回头，只是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没事。”她说。

陆砚深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扶着她手臂的手，力度不大，但很稳，像是在告诉她——我在这儿。

沈清欢又看了一眼墓碑，在心里默默说了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