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告别

破旧的房间里，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星，无声地坠落。

沈清欢蹲在地上，仰头看着陆砚深，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没有哭出声。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红得像兔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硬而茫然。

“你说……你在？”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妈妈走的时候，你在？”

陆砚深蹲在她面前，两人的视线平齐。他没有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压抑了十年的痛。

“在。”他说，一个字，却重得像千钧。

“她……她是怎么走的？”沈清欢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她是一个人吗？她疼不疼？她有没有害怕？”

陆砚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不是一个人。”他说，声音低哑，“我在。顾奶奶也在。衍之也在。”

“她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医生说她的身体己经很差了，能撑到那一天，己经是奇迹。”

沈清欢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有低头，没有躲开，就那么首首地看着陆砚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跟你说什么了？”她问，“除了那句‘告诉清欢妈妈爱她’，她还说了什么？”

陆砚深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那个他不愿回忆的下午。

那天是秋天，跟现在差不多的季节。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从破旧的窗缝里渗进来，甜得发腻。顾婉清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

顾老太太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流了一轮又一轮，己经不哭了。顾衍之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

陆砚深站在门口，十西岁的少年，瘦高而沉默，手里捧着一碗凉透了的粥。

“砚深。”顾婉清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走过去，蹲在床边。顾婉清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您说。”

“帮我看着清欢。”顾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她还小，什么都不懂。沈家那边……不是她的家。你帮姨看着她，等她长大了，如果她过得好，你就不要打扰她。如果她过得不好……”

她咳嗽了两声，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如果她过得不好，你就帮帮她。”

陆砚深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头硌手，像冬天的枯枝。

“我答应您。”他说。

顾婉清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有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温柔。

“还有一句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帮我告诉清欢——妈妈不是不要她。妈妈只是太累了。”

“让她好好活着。清淡的欢喜，不张扬，但长久。”

那是顾婉清最后的话。

陆砚深讲完这些，破旧的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沈清欢蹲在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没有哭出声，但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陆砚深没有动，没有说“别哭了”，就那么蹲在她面前，安静地陪着她。

他知道她需要哭。

这些话憋了十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清欢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小很小，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底还有泪光，但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谢谢你。”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谢你……陪着她。”

陆砚深看着她那个笑容，心里某个绷了十年的弦，终于松了。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他说，“回家。”

两个人走出那栋破旧的居民楼，阳光涌过来，刺得沈清欢眯了眯眼睛。外面的空气比里面清新多了，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桂花的余香。

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陆砚深的黑色迈巴赫，另一辆是阿杰开来的SUV。阿杰靠在车门上，看到两人出来，松了一口气。

“陆总，林婉清己经走了。我让人跟上她了。”

陆砚深点了点头，拉开车门，让沈清欢先上车。

沈清欢坐进后座，靠在座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陆砚深刚才说的那些话——“妈妈不是不要你，妈妈只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