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诘问

蓝果小心翼翼地落在清黎掌心，贴着他的手指轻轻的蹭了蹭。

小家伙收拢了羽毛，没有啾鸣，只是用它带着温暖体温的脑袋，轻缓地蹭了蹭清黎微凉的指尖。

清黎没有动，任由那点细微的暖意从指尖一丝丝渗入。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掌心那一小团蓝白相间的温暖上，又似乎穿过了它，落在更空茫的某处。

桃树静立，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对峙、算计与血腥。

微风拂过，枝头簌簌轻响，又有几片浅粉的花瓣脱离枝头，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飘落。

他就那样站着，掌心托着安静的蓝果，发梢与肩头沾染了桃花的颜色，在暮色西合，一片狼藉的庭院中央，在纷落的花雨下，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短暂而脆弱的宁静里。

远处，晏林玄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带着挥之不去的痛楚与担忧；夜乌猩红的视线如影随形，藏着深不见底的占有与晦暗。

但此刻，那些目光，那些纠葛，似乎都被这纷扬的花瓣隔开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

只有掌心那点真实的温暖，和头顶花瓣轻若无物的触碰，提醒着他此刻的存在。

疲惫如潮水，一阵阵漫过心头。他不知道该想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去。

只是站着，在桃花树下，像一个误入的画中人，与这残破又静谧的景象，奇异地融为了一体。

晏林玄的目光始终胶着在桃树下那个单薄沉默的背影上，看着他发顶落花，掌心栖鸟，周身笼罩着一层令人心碎的疲惫与疏离。

这画面刺痛了他的眼，更灼烧着他的心。

他转向好整以暇靠在残垣上的夜乌，压低的嗓音里翻滚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痛楚：“你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那些前尘旧事，那些阴差阳错的牵连，那些血淋淋的因果，他本想用更长的时间，更缓和的方式告诉清黎。

甚至……永远掩埋一部分。

夜乌猩红的眼眸斜睨过来，里面没有丝毫愧疚，只有冰冷的讥诮与一丝得逞的快意。

“告诉他？晏林玄，你不会天真到以为，这些事能瞒他一辈子吧？” 他嗤笑一声，黑雾随着他的情绪微微鼓荡。

“还是说，你宁愿他永远蒙在鼓里，做你羽翼下那只不知风雨、不明因果的小猫，永远依赖着你那点自以为是的保护？”

他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师兄，这太不公平了，你不要忘记，小猫也是我的师弟，明明当初是我先捡到他的。”

晏林玄被他话语里的恶意与扭曲的公平激得额角青筋跳动，握剑的手紧得骨节发白，却无法反驳。

夜乌戳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恐惧与私心——他确实害怕，害怕清黎知晓一切后，眼中看透一切的疏离。

夜乌轻嗤一声，“你不会以为自己能瞒着他吧。”

桃树下，清黎对身后压抑的争执恍若未闻。

他仰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穿过簌簌落下的桃花，掌心的蓝果传来安稳的温度，头顶的花瓣带着若有似无的香。

他想起逃出丰城时，匆匆一瞥的街景：高墙之内隐隐传来的丝竹宴饮之声，与墙根下面黄肌瘦的流民，华服锦袍的贵族车马疾驰而过，溅起路边泥水，落在平民身上。

他又想起更久以前，那个大雪封城的冬天。

破庙漏风，呵气成冰。老乞丐身体一点点变冷，变硬。

那时他太小，还不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拼命摇晃那双再也不会睁开、布满冻疮的手，却只摸到一片僵冷的沉寂。

庙外，富人家的屋檐下，厚重的门帘缝隙里透出暖黄的光和食物的香气，与他们隔绝成两个世界。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每个人都有他的理由，他的立场，他的不得己。

在这张由无数因果、利益、情感、天道编织成的巨网中，个人的悲喜存亡，渺小如尘埃。

老乞丐的死是尘埃，丰城那些化为行尸走肉的百姓是尘埃，他清黎颠沛的前世、被选为祭品的今生，又何尝不是一粒身不由己、随风飘荡的尘埃？

可尘埃也有尘埃的重量，也会痛，也会冷，也会在无尽的飘荡中感到疲惫与荒谬。

桃花瓣悠悠落在鼻尖，带来一丝微凉的痒，清黎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落花瓣。

他缓缓垂下头，不再看花，也不再回想，掌心的蓝果似乎感知到他心绪的低落，又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