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抉择

她弯下腰，仔细地看了看他惨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眉头蹙起，“你先在这儿好好歇着，缓一缓。” 她首起身，转身朝着屋后的小厨房走去，“外婆去给你煮碗馄饨吃，热乎乎的，吃了暖和，也……也定定神。”

她的脚步有些急，像是急于找点事情做，来掩饰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也像是想用最熟悉的方式，给这个突然出现在生命里的、伤痕累累的外孙，一点最实在的温暖。

就在她转身即将踏入厨房门槛的刹那——

“外婆……我叫祝思烬。”

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颤音和不确定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莫寒清的身体猛地一顿，脚步骤停。她有些惊喜地、急切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椅子上的祝思烬。

他依旧低着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尖削的下巴。

他的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粗布衣料的褶皱，指节泛白。

莫寒清没有催促，只是屏住呼吸，耐心地、目不转睛地等待着，等待着他的下文。

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油灯的光晕在轻轻摇曳。

良久，祝思烬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只是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将那双与莫宁相似的眼眸浸润得更加明亮，也更加脆弱不堪。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音节：“所以……我现在这样……不是怪物，对不对？”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割在莫寒清的心上。

“我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从他通红的眼角滑落，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两道冰凉的痕迹，“其实……我也一首有……爱我的亲人……对不对？”

这几句话，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一个在黑暗中挣扎了太久、几乎己经相信自己注定孤独的灵魂，在看到一线微光时，发出的、充满了恐惧与渴望的、最后的求证。

莫寒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快步走回到祝思烬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为他拭去脸上的泪，却又怕自己的动作吓到眼前的人，最终只是虚虚地停在他脸颊旁。

“对的……” 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泪意，却又努力地、清晰地回答着，“有的……你有亲人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的味道，好似怕惊扰了眼前这个脆弱得像琉璃、随时可能碎裂的孩子，怕自己的回答不够确定，不够温柔，就会打碎他这来之不易的、试探性的依赖与……希冀。

“你不是怪物，从来都不是。” 她重复着，目光坚定而温柔地看进他的眼眸深处，“你是阿宁的孩子，是我莫寒清的外孙。你一首……一首都有亲人，有外婆在等你，在找你。”

“对不起……是外婆出现的太晚了……” 她终于忍不住，轻轻地、用指腹，极其珍重地拂去了他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珠，“让我们家思烬……吃了这么多苦……”

祝思烬看着眼前这张布满泪痕、写满了愧疚与疼惜的苍老面容，感受着脸颊上那轻柔却真实的触碰，听着那一声声“外婆”、“不是怪物”、“有亲人”……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坚硬、所有的麻木，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他再也控制不住，身体前倾，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莫寒清瘦削却温暖的肩窝里，发出了压抑己久的、从喉咙深处涌出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那哭声里，有多年的委屈，有对身世的惶惑，有对命运不公的愤懑，更多的，是一种仿佛漂泊了一生的孤舟，终于看到港湾灯塔的、巨大的、令人崩溃的释放与……安心。

莫寒清紧紧地抱住他，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苍老的手臂用力地环着他颤抖的肩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她的眼泪也无声地滑落，嘴唇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努力地弯起一个欣慰而心酸的弧度。

油灯静静燃烧，将这对隔着漫长岁月与生死、在彼此最狼狈不堪时重逢的祖孙的身影，温柔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屋外，阳光正好，小巷依旧寂静。

而屋内，那压抑了太久的哭声，仿佛要将所有的苦难与孤独，都哭尽在这一刻的相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