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我是外婆啊

“孩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莫阿婆抬起头，那双蒙着薄翦、形状姣好的眼眸，此刻盛满了一种祝思烬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混杂着无尽痛楚、失而复得的狂喜、深重愧疚与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的复杂光芒。

她嘴角极其缓慢地、努力地向上牵扯，试图弯出一个慈爱的弧度，可那笑容浸在未干的湿意与岁月的沟壑里，显得如此苍凉，又如此用力。

“我是外婆。” 她轻声说道，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最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砂石摩擦般的粗粝与颤抖，“宋宁，你阿娘，她……是我的孩子。”

轰——！

祝思烬的心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狠狠劈中！他浑身剧震，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是他“外婆”的老人。

外婆？他从未见过的、只在母亲极其偶尔的、模糊的呢喃中听到过的……外婆？

巨大的冲击让他脑海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都被撞得粉碎。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左腿传来钻心的疼痛也浑然不觉，只是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个不成调的气音：“我……我不知道……” 他喃喃地，眼神慌乱地西下飘移，仿佛想从这令人窒息的真相中寻找一个逃脱的出口，“对不起……阿婆……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也许是为了自己的一无所知，为了母亲的早逝，为了……自己此刻这副狼狈不堪、令人失望的模样。

莫阿婆看着眼前这个露出如同受惊幼兽般胆怯与慌张的青年，看着他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伤痕，看着他下意识护住腹部的动作……心头那翻江倒海的痛楚与愧疚，瞬间将她淹没，竟一时之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只剩下满腔的、尖锐的、无法言说的疼痛。

良久，她才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去。她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投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声音也变得低缓、飘渺，像是陷入了某段遥远而血腥的回忆：“你阿娘，和我，包括你……都属于鲛人一族。” 她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鲛人本是神的后裔，可修真界的那些修士……为了那万年不灭的鲛人灯油，为了我们身上的鳞、筋、骨……疯了一样地捕杀我们。”

“鲛人只是保有一部分神的血脉，可就是这点血脉，让几乎……所有的族人……都死了。空有一副漂亮皮囊和神祇血脉，而没有实力自保的我们，与商品几乎无异。”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强行的平静，“那时的情况太危险了。海被染成红色，飘着冲不散的血腥气……那里己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若是继续待在海里，被捕走薄皮削骨……只是早晚的事。”

“你阿娘那时……还太小了。” 她的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痛楚取代，“我们唯一的生路……便是上岸。隐姓埋名，藏在人群里。”

“可上岸没几年……” 她的声音开始明显地颤抖起来，“你阿娘……就和我走丢了。” 这句话，她说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我怎么找……都找不到。翻遍了附近所有的城镇，问遍了所有可能见过的人，怎么找都没有，我也想过她可能死了，可万一她还活着呢？万一她会回来找我呢……”

“所以……我只能在原地。” 她的目光回到祝思烬脸上，带着一种深刻的、近乎绝望的执拗，“一年一年地等。就盼着……哪天，她想起来自己是从哪里离开的，兴许……兴许能回来。”

“可我没等到她。” 莫阿婆的声音己经有了明显的哽咽，眼眶通红，泪水在其中打转，却被她强行忍着，不让它们落下。“我只等来了……她的孩子。”

她看着祝思烬，目光里是无尽的疼惜与愧疚，“我的阿宁在外面……一定吃了好多好多的苦。我没寻到她，没能护住她……” 她的声音哽住，停顿了许久，才用一种更加悲凉的、认命般的语气接道：“现在，命运把她的孩子……推到了我的面前。”

“可这个外孙，却也是……这副遍体鳞伤的样子。”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在两人的心上。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的爆响，和两人压抑的、不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