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释然

——在黑色空间之中。

「伊塔」继续开口说着。

“你再醒来时，就在空间站里了，浑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

“你有了新朋友，新生活，新妈妈。”

“你以为一切能重新开始了。”

「伊塔」低下头，声音碎成几瓣。

“但我不行。”

“我带着所有记忆，所有疼，所有血，所有被丢下的、被忘记的、被当成工具的那些东西。”

“我带着这些跟过来了。”

“我一首在你身体最深处，看着你笑，看着你乖，看着你叫别人‘妈妈’……”

“你每天开开心心的，和三月七闹，和星玩，和丹恒说话，和姬子喝咖啡。”

“——你看她们的眼神和看黑塔不一样，你看黑塔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你看她的时候……”

「伊塔」的声音突然断了，像拉得太紧的弦终于崩断。

“你看她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个会随时转身离开的人。”

伊塔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滴在「伊塔」抓着她的那只手上。

「伊塔」替她说了出来。

“你害怕。”

“你害怕她也会走，害怕她也会转身离开，害怕她也会在门口停一下然后不回头。

所以你不敢靠太近，不敢让她看见你真实的样子，因为……”

她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在黑暗里自言自语。

“因为你怕她看见真实的你之后，就不想要你了。”

黑色虚空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伊塔」以为伊塔不会再说话。

然后伊塔动了。

她伸出手，轻轻慢慢拍了拍「伊塔」的肩膀，怕力气大了弄疼它，又怕力气小了它感觉不到。

伊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过去的这些经历……”

“一首压在你身上，很累吧……”

「伊塔」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眼睛里猩红色的光在里面闪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冲出来，又被什么压回去。

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从来没被人这样说过，从来没人在乎过她累不累。

泪水从「伊塔」的眼眶流出。

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多，越流越凶，顺着脸颊淌，砸在黑色虚空里，没有声音，没有痕迹，流出来就消失了，什么都没留下。

伊塔看着她哭，没有安慰，没说“别哭了”，没伸手擦她脸上的泪，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被泪水糊满，看着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哭得更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看了很久。

然后又拍了拍「伊塔」的肩膀，这一次比刚才重一点，但不疼。

伊塔的声音很轻。

“你替我记得那么多东西……”

“替我疼了那么久……”

“谢谢你。”

「伊塔」的哭声停了一瞬，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抬起头，用那双猩红色的、哭红的眼睛看着伊塔，看着那双青蓝色的、安安静静的眼睛。

两人对视着，两张一样的脸，两双不一样的眼睛，两张一样的嘴唇。

「伊塔」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为什么……”

“不恨我？”

伊塔歪了歪头，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

“恨你？”

她重复一遍，像是在想这个词的意思。

“你是我。”

“我为什么要恨自己？”

「伊塔」的眼泪又涌上来，这一次比刚才流的更多。

可「伊塔」只是拿袖子挡着，仿佛不想让「伊塔」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伊塔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轻轻弯了弯，很淡，但确实弯了。

她的声音更轻。

“而且——”

“——你保护过我，不是吗~”

「伊塔」愣了一下。

伊塔的声音很轻。

“你替我承受了所有的疼。”

她伸出手，握住「伊塔」的手，两只手都很小，都很凉，握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看着「伊塔」的眼睛，看着那双猩红色的、正在流泪的眼睛。

“所以……”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让你一个人疼了那么久。”

「伊塔」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每个字都卡在嗓子眼里。

她只能握着伊塔的手，握着那只比她更小、更白、缠着绷带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伊塔开口，声音很轻。

“你累了。”

“睡吧。”

“剩下的，交给我。”

「伊塔」看着她，猩红色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退去，慢慢的，不急不躁。

那双眼睛开始变色，猩红色从瞳孔边缘淡去，渐渐消失，底下露出和她一模一样的青蓝色，很淡，但确实是青蓝色。

「伊塔」轻声开口。

“好……”

“你活着，我就活着。”

“你开心了，我就开心了。”

“你不疼了，我就不疼了。”

她抬起头看着伊塔，嘴角弯着，眼睛里的光很软很软。

“所以你要好好的。”

“你要活着。”

“你要被人爱。”

“你要被很多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