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照不亮碧游村的废墟。
马仙洪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他蜷缩在脓血和瓦砾中,双手死死抠进地面,指甲翻裂,指尖血肉模糊,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额头那只暗红色的竖眼己经彻底闭合,只剩下一条深可见骨的裂痕,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临时工们围在不远处,没人上前,也没人说话。
肖自在靠在半堵残墙上,手里捻着一串新换的佛珠——原来的那串在炉鼎自爆时碎了。他闭着眼,嘴唇微动,似乎在念经,但眉头却皱得很紧,额角有冷汗渗出。
黑管儿肩上的长匣彻底报废,他正用布条一圈一圈缠着右臂。那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手腕,皮肤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像是被剧毒侵蚀,又像是能量过载留下的后遗症。他缠布条的动作很慢,很稳,但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王震球蹲在一截断梁上,金箍棒横在膝头。他低着头,盯着棒子上那些细密的裂痕,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老孟坐在他旁边,双手抱头,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张楚岚扶着冯宝宝站在废墟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靠墙而坐的无限。
无限还没醒。
或者说,他醒了,但又没完全醒。
他靠坐在那截断墙下,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嘴角那缕淡金色的血己经干了,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胸前的玉佩彻底黯淡,不再发光,也不再发烫,只是静静地贴在他心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但冯宝宝说,他没睡着。
“他在看东西。”她说,声音很平静,眼神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无限的脸。
“看什么?”张楚岚问。
“不晓得。”冯宝宝摇头,“但他在看。”
她是对的。
无限确实在“看”。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方式,在“看”那些强行吞下伪仙之心后,残留在体内、尚未完全消化、也消化不了的——
记忆碎片。
第一个碎片,是火。
不是凡火,是那种纯净到极致、炽烈到极致、仿佛能焚烧一切虚妄与污浊的、金色的火焰。
火焰在炉中燃烧。
那炉子很大,大得仿佛能装下山川湖海。炉身是暗沉的青铜,表面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花鸟鱼虫,以及无数繁复到看一眼就会头晕目眩的符文。
炉下没有柴,没有炭,只有三朵凭空悬浮的、缓缓旋转的青色莲花。莲花每旋转一圈,就喷涌出海量的金色火焰,舔舐着炉壁,将整个炉子烧得通红。
炉前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背影。很高,很挺拔,穿着一身朴素到近乎简陋的青色长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肩头。他背对着“视线”,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看着炉中燃烧的火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手,对着炉子轻轻一指。
炉盖开了。
不是掀开,是融化。厚重的青铜炉盖像蜡一样融化,露出炉中沸腾的、金色的、如同液态阳光般的溶液。溶液中心,悬浮着两样东西。
一块白玉。
一根发簪。
白玉温润,发簪古朴,在金色的溶液里沉沉浮浮,像两尾游鱼。
炉前的人又抬手,对着炉中虚虚一抓。
白玉和发簪应手飞出,落入他掌心。他低头,看着掌中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此玉名‘同心’,”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一分为二,天涯同心。”
“此簪名‘驻颜’,”他又说,指尖轻轻拂过发簪上那朵简单的莲花纹,“容颜易老,此心不改。”
说完,他转过身。
无限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古潭,又清澈得像初生的婴儿,眼底深处,有星辰在流转,有日月在沉浮,有山河在更迭。
他看着“视线”,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
“看够了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偷看我炼器,可不是好习惯。”
“……”
无限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又笑了。他走过来,将手中的白玉轻轻放在“视线”掌心,又将发簪仔细地、认真地,别在了“视线”的发间。
“拿好,”他说,声音很温和,“这是给你妹妹的嫁妆。”
“她要去的地方很远,远到……”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黯然,“远到我也护不住她了。这块玉,能让她找到回家的路。这根簪,能让她记住,她永远都是我的徒弟,永远都是……你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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