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 章 《仇让的执念与老孟的眼泪》

日头过了晌午，毒辣辣地钉在人头顶。碧游村像个被架在文火上慢烤的陶罐，热气从每一片瓦、每一块石头缝里蒸腾出来，混着土腥、牲畜粪便和若有若无的金属灼烧味儿，黏糊糊地糊在人身上。

无限没回小院，而是在村后山腰找了处背阴的岩石，盘膝坐下。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村子的动静，又能避开那恼人的燥热和时不时飘过来的、审视或好奇的目光。

他闭着眼，神识却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

柴棚那边，陈朵的呼吸依旧微弱但平稳，小白蜷在她脚边，警惕地支棱着耳朵。

三道淡金色血符如同三盏风中残烛，在蛊毒阴冷绵长的侵蚀下顽强闪烁，暂时无虞，但消耗的速度比他预想的略快。那蛊毒，果然不简单，与地底那仙元碎片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更隐晦的共鸣，并非简单的能量吸引。

工坊里，马仙洪的气息依旧沉郁混乱，但少了些狂躁，多了点滞涩的、仿佛生锈齿轮开始艰难转动的“思考”感。他在拆解那些破损的构件，动作很慢，时不时停顿很久，对着某个断裂的符文出神。

诸葛青和傅蓉的小屋，气息则要“活泼”得多。欠债的阴云被一张“老君的附属卡”暴力驱散后，两人的心情明显轻松了不少。

能“听”到傅蓉带着鼻音、却努力显得轻快的声音，在笨拙地背诵着什么“菜谱口诀”，诸葛青则时不时低声纠正，带着无奈的笑意，偶尔夹杂着锅铲碰撞和傅蓉小小的惊呼——看来“学做饭”事业，任重道远。

村子其他地方，那些“上根器”和普通村民，大多在午休，或进行着日常劳作。他们的炁息依旧虚浮杂乱，像一片被强行催肥、根系却扎在流沙上的庄稼，表面繁茂，内里空洞。

仇让的气息在其中格外突出，不是因为强，而是因为“躁”。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油，在村子里几个固定的点来回窜动，检查那些炼器造物，呵斥偷懒的村民，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工坊方向，又迅速收回，带着一种混合了忠诚、焦虑、不甘和隐隐恐惧的复杂情绪。

这个仇让，对马仙洪的崇拜近乎盲目，对“神机百炼”和碧游村有着病态的归属感和捍卫欲，但本身炼器天赋有限，心性也欠磨砺，是个麻烦，也是个……突破口。

无限正思忖间，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带着沉重拖沓感的脚步声，从山坡下传来。

不是马仙洪，也不是仇让。

是……老孟。

那个穿着皱巴巴格子衬衫、戴着厚厚黑框眼镜、总是缩着肩膀、手里不是拿着游戏机就是搓着手指、存在感微弱得像墙角灰尘的西北临时工，老孟。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是脚下不是松软的山坡，而是烧红的铁板。额头上满是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眼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眼神躲闪，不敢看坐在岩石上的无限，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沾满泥点的鞋尖。

他走到离岩石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无限没有睁眼，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林涛的呜咽和老孟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微微西斜。

终于，老孟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首首看向无限，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前……前辈！陈朵……陈朵她……怎么样了？！”

他问得急切，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自从陈朵蛊毒发作、被无限带走后，他就一首坐立不安。他想去看，又不敢，怕看到无法接受的景象，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也怕……惹无限前辈不快。

他只能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村子里乱转，打听不到任何消息，心中的焦虑和恐惧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终于在此刻崩溃，不顾一切地找了过来。

无限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老孟那张因激动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暂时，压下去了。” 他如实说。

老孟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像是紧绷的弦骤然松了一丝，却又因为“暂时”两个字而瞬间绷得更紧。他踉跄着上前两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压、压下去了？那……那她……她现在……”

“在柴棚，休息。” 无限道，“有只狗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