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 章 《马仙洪的执念》

月己上中天。

碧游村在墨色山峦的怀里沉睡着，只有村中央那栋炼器工坊，还从缝隙中渗出几丝幽蓝冷光，像巨兽未合拢的眼缝。

山风穿过空巷，呜咽着。月光是清冷冷的白，把一切镀上银霜，美得不真实，静得让人心慌。

无限坐在小院屋顶。

同样的青瓦，同样的黑陶茶具。夜更深了，茶早己凉透，在月光下映出墨色。他没动，也没点灯，只是坐着，暗蓝长发偶尔在风里拂动一下。

他看着远处那点幽蓝的光，目光却似乎穿透了墙壁，看见里面那个对着图纸和数据枯坐的人。

胸前的玉佩贴着肌肤，传来一丝恒定的暖意。

不是仙元碎片的悸动，是玉佩另一端，跨越时空的羁绊，无声的陪伴。

妹妹……

他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冰冷缓缓压回深处。

脚步声来了。

迟滞的，每一步都像用尽力气，又像被锁链拖拽，在碎石路上摩擦出沙哑的回响。疲惫，枯槁，带着孤注一掷的挣扎。

停在院门外，犹豫，然后门轴“吱呀”一声。

一个身影逆着月光站在门口。很高，很瘦，白色麻布衣裤在风里空荡荡飘着。

淡粉灰的长发凌乱披散，几缕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赤足，脚踝手腕的金属环泛着哑光。额头的绷带白得刺眼。

马仙洪。

他比白天更憔悴了，眼下青黑浓重，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在幽深的眼窝里，还烧着两簇不正常的火焰——那是他全部的生机，也是焚毁他自己的烈焰。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月色，落在屋顶无限身上。

两人对视。

一个平静如深潭，一个枯槁如残烛。

许久，马仙洪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

“前……前辈。我能……叫你前辈吗？”

他卸下了所有头衔，变回一个内心充满空洞与痛苦的迷茫之人。

无限看了他几秒，才开口，声音平静：

“随你。”

两个字，很轻。

马仙洪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丝。他深吸口气，夜风灌入喉咙，引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捂着嘴咳了几声，才平复。然后迈开沉重的脚步走进院子，走到屋檐下，仰头看着屋顶。

月光照在他仰起的脸上，苍白近乎透明，只有眼底的火焰在跳。

“前辈……”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了颤抖，“我睡不着。脑子里很乱。炉子……数据……还有白天您说的话……”

语无伦次，像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只能抓住几个破碎的词。

无限没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马仙洪声音越来越低，像自语，“我只记得……我要找回什么东西。很重要的。记忆？过去？还是别的？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知道，必须找回来。不找回来，我就不是完整的，永远飘着，空着，脚踩不到实地……”

他抬起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

“我试过……用神机百炼，造修身炉，建碧游村，收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多，造得足够好，帮助足够多人，改变足够大世界，我就能……填补那个空洞，找到丢掉的东西……”

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带着绝望和自嘲。

“可是没有用。炉子越造越复杂，问题却越多。村子人越多，麻烦越大。我教他们炼器，给他们力量，可他们看我的眼神……敬畏？依赖？还是看一个疯子？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累，好累……可我不敢停，一停下来，那个空洞……那个要吞噬一切的黑洞，就会变得更大，更可怕……”

他放下手，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看向无限，眼神里充满血丝，也充满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卑微祈求。

“前辈……您活得久，见得多，告诉我……我到底丢了什么？该怎么找回来？修身炉……是不是真的错了？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问得急切，语无伦次，把所有痛苦、迷茫、自我怀疑一股脑倾倒出来，希冀着一个答案。

无限看着他，看了很久。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额前一缕发丝。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马仙洪脚边，拉得很长，很静。

然后，无限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

“记忆丢了，就丢了。”

马仙洪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卑微的祈求变成难以置信的愕然，紧接着是被彻底否定的愤怒与更深绝望。

“丢了……就丢了？！”他猛地拔高声音，嘶哑的嗓音在夜里格外刺耳，“前辈！您说什么？！那是我的人生！是我过去的全部！是我之所以是‘我’的根源！怎么能说丢了就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