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 章 迷路的孩子

他的声音不高，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清晰而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就像随口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陈朵掰窝窝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停顿，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她继续掰着，用那种没有任何起伏的、平板的声音回答：

“没有名字。”

“哦。” 无限点了点头，仿佛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顿了顿，又问：“不起一个？”

陈朵这次停顿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

她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或者说，在调动她那可能并不完整、或者被某种东西强行“格式化”过的认知体系，去理解“起名字”这个行为的含义。

“不会。” 她最终回答道，声音依旧平板，听不出任何“不会”所带来的困扰或遗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说“天是蓝的”一样自然。

无限“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不会”，也没有说“我教你”，只是目光重新落回那只土狗身上，看着它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瘦弱身体，和那双湿漉漉的、带着怯懦与一丝渴望的眼睛。

晨光更亮了一些，将土狗黄白相间的皮毛照得清晰。它身上虽然脏，但仔细看，背部和头部有几块毛色特别白，在阳光下几乎有些晃眼。

无限看着那几块白毛，看了几秒，然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那就叫‘小白’吧。”

“……”

陈朵掰窝窝头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转头，也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空洞的眼睛，依旧望着土狗，

但无限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死水般的漠然，似乎被这极其简单、甚至有些随意的一个名字，投入了一颗……极其微小，但确实存在的石子。

很细微的涟漪。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她确实，有反应了。

土狗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不再看无限，而是重新将湿漉漉的目光，投向陈朵，喉咙里发出更轻的、近乎呜咽的声音，尾巴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摇了摇。

陈朵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污渍的手指，和手指间那些黑乎乎的窝窝头碎屑。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将手里最后一点碎屑，放在地上，就在土狗——小白的面前。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重新抬起头，这次，她的目光，没有看小白，也没有看无限，而是望向了木棚外，那一片被晨光照亮的、长着几株野草的空地。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

但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但无限“看”到了，那口型，是两个字：

“小……白……”

她在重复这个名字。

用一种无声的、近乎本能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方式，在“确认”这个突然被赋予的、简单的称谓。

无限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陈朵无声地重复那个名字，看着小白小心翼翼地吃完最后一点碎屑，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陈朵放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陈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很轻微。

像被静电打到了一样。

她猛地缩回手，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淡的、近乎茫然的“情绪”，她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被舔过的手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湿痕和土狗舌头粗糙的触感。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将那只手，抬到眼前，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摸了摸被舔过的地方。

依旧面无表情。

但那个动作，那个专注地看着自己手指的样子，却莫名地，透出一种与周围世界格格不入的、孩童般的纯粹与……困惑。

小白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允许”或者“无害”，胆子大了一点，往前凑了凑，用鼻子轻轻蹭了蹭陈朵蜷缩起来的赤足脚背。

陈朵的身体，又是一颤。

这次颤得更明显些。

她低下头，看着蹭自己脚背的小白，空洞的眼神里，那丝茫然似乎更深了。

她似乎不理解，这个被叫做“小白”的、会动、会吃、会舔她、会蹭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要对她做这些动作。

无限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陈朵从最初的漠然无视，到对名字产生细微反应，再到被触碰后的茫然与困惑。

他看到这个被当做“蛊”培养、失去了“人”应有的情感与认知、如同精致人偶般的少女，

在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内心深处，或许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生命”本能的、对“互动”与“联系”的、极其微弱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