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 章 《教导陈朵（上）》

晨曦，像一把沾了淡金粉尘的刷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从东边墨绿色的山脊后面探出来，将稀薄的光涂抹在碧游村参差的屋顶、湿漉漉的石板路，以及篱笆边沾着夜露的草叶上。

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苏醒的腥气和远处山林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

村子里很安静，大多数屋舍的门窗还紧闭着，只有几处早起人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细瘦笔首，在几乎没有风的清晨，缓慢地升向依旧泛着鱼肚白的天空。

无限沿着村子边缘，一条被晨露打湿的碎石小径，慢慢地走着。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意地走着，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安静的屋舍，掠过墙角生锈的农具，掠过篱笆上攀爬的、开着紫色小花的藤蔓。

他的步伐很轻，踏在湿滑的石子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袂偶尔擦过路边草叶，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在“看”。

用眼睛看，也用那远超常人的灵觉去“感知”。

昨夜与王也的屋顶夜谈，并未完全解开他心中的疑云，反而让碧游村的轮廓，在他眼中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沉重。

仙人遗骸的碎片，如同一个沉入深海的、散发幽光的秘密核心，吸引着无数扭曲的触手（地脉改动、修身炉、村民）向它汇聚，也散发着不祥的诱惑与危险。

马仙洪的偏执与迷茫，陈朵的诡异出现与炉内异变，傅蓉的债务与诸葛青复杂的态度，乃至仇让等人的戒备与隐隐的狂热……都像是围绕着那个“核心”旋转的、或明或暗的碎片。

而他，需要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看清全貌。不仅是为了“任务”，更因为……那碎片本身，与他有着无法割裂的关联。

妹妹……

胸前的玉佩，在晨光中似乎也带着一丝微温，不再像昨夜那般滚烫灼人，但那种细微的、仿佛血脉相连般的悸动，始终存在。

转过一个弯，小径延伸向村子更偏僻的西北角。这里屋舍更加稀疏简陋，大多是堆放杂物或饲养家畜的棚屋，空气里混杂着干草、牲畜粪便和潮湿木头发酵的复杂气味。

在一间低矮的、用来堆放柴火的破旧木棚旁边，无限停下了脚步。

木棚的屋檐下，堆着些半干的柴火。柴堆前，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空地上，蹲着一个人。

是陈朵。

她还穿着昨天那身沾了暗红污渍的白色连衣裙，赤着脚，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蹲在那里，背对着无限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被随意丢弃的瓷偶。

她的面前，趴着一只狗。

是只很普通的土狗，黄白相间的皮毛，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见，身上沾着泥巴和草屑，一条后腿似乎有些跛，蜷缩在身下。

它很安静，没有叫，只是趴在那里，脑袋枕在前爪上，一双湿漉漉的、带着怯懦和一丝祈求的眼睛，望着蹲在它面前的陈朵。

陈朵的手里，拿着小半块黑乎乎的、看起来像是隔夜剩下的、己经发硬的窝窝头。

她面无表情，眼神依旧空洞，只是用那沾着污渍的手指，将那硬邦邦的窝窝头，一点点掰碎，然后，很慢地、很机械地，将碎屑放在土狗面前的泥地上。

她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僵硬，仿佛这个“喂食”的动作，对她而言，是一种需要学习和模仿的、陌生的行为。

没有温柔，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是……在执行某个看到的、或者脑子里存在的“程序”。

土狗试探着伸出鼻子，嗅了嗅那些碎屑，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舔食起来。吃得很慢，很珍惜，偶尔抬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一眼陈朵，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满足的呜咽。

陈朵就那样看着它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空洞的眼神里，也映不出土狗瘦弱的身影，仿佛她看的不是一条生命，而是一块石头，或者空气。

无限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晨光渐渐明亮，将蹲着的少女和趴着的土狗，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远处的鸡开始打鸣，村子里隐约传来开门和泼水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在这个偏僻的角落，时间仿佛静止了，只剩下少女机械的投喂，和土狗小心翼翼的进食，构成一幅奇异、安静、又带着莫名荒诞感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