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田晋中之死

夜浓得化不开。

龙虎山后山，田晋中清修的小院，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青石板的轻响。院子里那棵被无限暂时“救活”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出疏疏落落的影子，像一张张欲言又止的嘴。

张楚岚跟在无限身后，踏进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调虎离山”惊魂的院落。

他的心还悬在嗓子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幽谷中那扇洞开的“门”、沸腾的黑暗、龚庆怨毒的眼神，还有无限那轻描淡写却震撼人心的手段。

“前辈，田师爷他……”张楚岚看着主屋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发紧。虽然无限在幽谷用假人诓了龚庆，可谁知道龚庆会不会有别的后手？真身会不会己经……

无限没应声。

他在院中站定，暗蓝色的身影沐在清冷月色下，目光落在那扇门上，看了片刻，忽然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那眉头蹙得极快，快得张楚岚几乎以为是错觉。可没等他细看，无限己迈步上前，伸手，推开了房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绵长的呻吟。

屋里没点灯。

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成一片片惨白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老年人房间特有的药味，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的气息。

张楚岚的心，猛地一沉。

他抢步上前，越过无限，冲进屋内。

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他看见了——

田晋中。

真的田晋中。

不是在幽谷被龚庆扶着的假人，是实实在在的、活生生的田晋中。

老人依旧躺在那张竹制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无限那件暗蓝色的外袍。他双目紧闭，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甚至……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笑意。

就像，只是睡着了。

“师爷？”张楚岚声音发颤，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屋里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咚咚”声，和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

张楚岚一步步挪过去，腿肚子在打颤。他走到躺椅边，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探老人的鼻息。

手指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他不敢。

他怕碰到一片冰凉，怕触不到一丝气流。

“师爷……”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躺椅上的人，依旧无声无息。

张楚岚的指尖，终于颤抖着，凑到了田晋中的鼻端。

停留了足足三息。

没有。

一丝气流都没有。

冰冷的，死寂的。

“不……不会的……”张楚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猛地抓住田晋中交叠在腹部的手——那只布满老年斑、枯瘦如柴的手。

入手，一片僵硬。

冰凉，僵硬，像腊月里冻硬的石头。

“师爷！师爷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楚岚！张楚岚啊！”张楚岚疯了似的摇晃着那只冰冷的手，声音嘶哑破碎，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田晋中毫无血色的手背上，

“你说话啊！你说句话啊！白天还好好的！你说让我好好活！你说让我别忘了本！你醒醒！你看着我！看着我！！”

他哭喊着，摇晃着，可躺椅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那双曾看着他长大、带着复杂与慈祥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那张曾对他谆谆教诲、叹息连连的嘴，再也不会张开了。

死了。

真的死了。

在他被龚庆用假人引去后山幽谷，在他目睹那扇恐怖的“门”洞开又闭合，在他震惊于无限的深不可测时……他最敬重、最依赖的田师爷，就在这间他守护了几十年的小院里，悄无声息地，走了。

“谁……是谁？！”张楚岚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扫视着空荡荡的屋子，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嘶声咆哮，“是谁干的？！龚庆？！全性？！还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出来！给我出来！！！”

他吼得声嘶力竭，脖颈上青筋暴起，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模样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和疯狂，却烧得骇人。

没有人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空寂的屋子里撞来撞去，撞得人心头发慌。

无限一首站在门口。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屋内冰冷的地面上。他静静看着崩溃嘶吼的张楚岚，看着躺椅上安详逝去的田晋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没有惊讶，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投下再大的石头，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等张楚岚吼得没了力气，瘫坐在田晋中脚边，只剩下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时，无限才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