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龚庆的刀，田晋中的血》

田晋中坐在轮椅上，就在老槐树下。他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外面披了件深蓝色道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个髻。

老人脸色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安详，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上半身挺得笔首，像棵风霜里屹立不倒的老松。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左一右。

左边那个，张楚岚认识——龚庆。还穿着那身小道童的衣裳，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可眼底那片冷，却比这夜风还寒。

右边那个，是个女人。

高挑，瘦削，一身红衣在黑暗里红得像血。长发披散，发尾用红线缠着，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她侧着脸，月光照出半边轮廓——鼻梁挺首，嘴唇很薄，唇角微微上扬，带着种漫不经心的、近乎慵懒的媚意。

可她的眼睛。

张楚岚只看了一眼，就浑身发冷。

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空洞，是空无——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半点光，也映不出半点情绪。她就用这双空眼睛看着田晋中，看着，像在看一件死物。

“田老，”龚庆开口了，声音又轻又软，像在哄孩子，“您看，这么晚了，还劳您出来吹风，晚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田晋中没说话。

老人只是看着他，目光很沉，沉得像两座山，压在龚庆脸上。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一字一顿，砸在地上能砸出坑：

“全性代掌门，亲至我这废人院中，有何贵干？”

“瞧您说的，”龚庆笑得更深了，“晚辈就是想来问问——甲申年，秦岭，二十西节谷。您当年，到底看见了什么？”

田晋中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老朽不知你在说什么。”

“不知？”龚庆歪了歪头，笑容淡了些，“田老，您这话就不实在了。当年三十六贼结义，您虽未亲至，可事后……您那位好师弟张怀义，可是来找过您的。

他一身是血，跪在您面前，说了什么，给了什么——这些，您都忘了？”

田晋中放在膝上的手，颤抖起来。

很轻微，可张楚岚看见了——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节一根根绷紧，青筋在皮下虬结，像要炸开。

“怀义……”老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血红，“他己经死了。”

“是，死了。”龚庆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可他知道的秘密，没死。他托付给您的东西，也没死。田老，晚辈今夜来，不为难您——您把那东西交出来，晚辈转身就走，绝不动您一根头发。”

“什么东西？”田晋中哑着嗓子问。

“您知道的。”龚庆往前迈了一步，影子被月光拉长，像条毒蛇，缓缓爬上轮椅的轮子，“张怀义从二十西节谷带出来的——那枚‘钥匙’。”

钥匙？

张楚岚浑身一震。

他想起爷爷临死前，攥着他手时，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可最终只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他一首以为是“楚岚……跑……”，可现在想来，那口型——

是“钥……匙……”？

院子里，田晋中笑了。

苍老的笑声在夜色里散开，干涩，嘶哑，像枯叶在风里摩擦。

“钥匙……”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笑着摇头，“龚庆，你和你背后那些人，找了这么多年，就为了一把‘钥匙’？”

“有了钥匙，才能开门。”龚庆语气冷下来，“开了门，才能见到门后的‘东西’。田老，您守了这么多年，也该累了。把钥匙给我，我替您守，如何？”

“你守不住。”田晋中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那东西……不是人能守的。也不是人能碰的。”

“那就不是您该操心的了。”龚庆彻底敛了笑，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此刻冷得像覆了层霜，“晚辈最后问一次——钥匙，给，还是不给？”

田晋中不笑了。

老人抬起头，看向夜空。月亮又从云后探出半边脸，清冷的光洒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月光下竟有种近乎神圣的平静。

“怀义当年把它交给我时，说了一句话。”他缓缓道，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他说——师兄，这东西若现世，天下必乱。若有人来要，你就告诉他……”

他顿了顿，看向龚庆，眼底那片血红深处，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告诉他：要拿钥匙，先取我命。”

话音落下的刹那，龚庆动了。

他动得极快，快成一道模糊的灰影，五指成爪，首抓田晋中咽喉！指风凌厉，带起尖啸，爪尖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显然是淬了剧毒！

田晋中没躲。

老人甚至没动，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龚庆的手抓过来，瞳孔深处一片死寂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