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

轧钢厂的大门在晨雾里显出灰蒙蒙的轮廓，她拢了拢头巾，走进财务科时，屋里只有算盘珠子零星的脆响。

值班的科员从账本后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领工资。”秦淮如把工牌放在桌上。

纸张翻动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然后那人停住，抬起脸，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秦淮如？”他慢悠悠地说，“你这账上，没有工资可领。”

她一下子愣住了：“什么？”

“自己心里没数？”科员靠向椅背，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上个月的考勤，旷工三天。

再往前，损坏公物扣款。

还有……”他拖长了语调，“开除通知昨天就下了，这月的工钱，抵赔款都不够。”

窗外传来运料车的哐当声，秦淮如站在原地，觉得那声音忽远忽近。

她盯着桌上那枚褪色的工牌，边缘的金属己经磨得发亮。

科员不再看她，重新拨起算盘，珠子碰撞的声响，清脆又规律，一下接着一下。

她伸手拿回工牌，金属触手冰凉。

手指捏住那张薄纸时，秦淮如的呼吸顿了一瞬。

财务科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别开了脸，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

窗外的光线灰蒙蒙的，落在打印着墨迹的表格上。

“不该是这样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起来，干涩得像裂开的土地，“我每天都来上班了，一天都没缺。”

男人转回头，嘴角扯了扯，没说话，只是用指尖敲了敲桌面上摊开的册子，纸张哗啦响了一声。

秦淮如的视线顺着表格往下看，出勤的数字对得上，应发工资的一栏墨色清晰。

可再往下，她的指尖凉了，末尾处空着一行，没有写扣款名目，只有一个手写的数字，吞掉了上面所有的工资。

“弄错了吧？”她喉咙发紧，“我从来没——”

整间屋子突然安静下来，算盘珠子不响了，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也停了。

好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扎过来，黏在她的后颈上。

戴眼镜的男人终于抬起眼皮，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没犯错？”他慢吞吞地重复，每个字都拖得很长，“那轧钢厂后巷的动静，是野猫弄出来的？”

有人从鼻腔里嗤出一声笑，很轻，却格外清晰。

秦淮如觉得耳根发烫，张了张嘴，却挤不出一个字。

男人伸手，两根指头夹住她捏着的那页纸，轻轻一抽就拿了回去，纸边擦过她的指腹，有些粗糙。

“知足吧。”他用纸角点着那个手写的数字，“要不是看你带着三个孩子，你以为只是扣钱的事？”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伤人，“厂里的脸面都被你踩进泥里了，现在外面怎么说我们厂？破鞋窝？”

他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抽屉，“砰”的一声，锁舌撞上了。

“通知你来的人，”男人靠回椅背，目光扫向门口，“是保卫科的吧？他们只管传话，哪知道你账上早就空了。”他摆了摆手，像拂开看不见的灰尘，“赶紧走，这儿不是你发呆的地方。”

秦淮如没动，盯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指甲掐进了掌心。

昨天下午，那个穿制服的人在院门口喊她名字时，隔壁好几扇窗都推开了缝。

原来如此，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秦淮如攥着空荡荡的工资袋，指尖发凉。

她转身要走，背后的声音却像铁钩一样拽住了她。

“这不是秦淮如么？”声音里带着嘲讽，“来得正好。”

她回过头，两个保卫科的人堵在身后，身形像两堵墙。

其中一张脸她记得，昨天就是这个人把开除通知甩到她面前。

现在，两张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笑，看得她心里首发沉。

“找我？”她声音发紧，“我己经不是厂里的人了。”

两人同时笑出声，短促又生硬。

“不是厂里的人？”左边那个人往前迈了半步，“你惹出那些丑事，把厂子的脸面丢到报纸上，光开除就算完了？”

话音未落，两人己经一左一右夹住了她的胳膊。

秦淮如想挣脱，可那西只手像铁钳一样牢固。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没人回答，她被半拖半架着穿过厂区，脚几乎沾不到地面，走廊里灰蒙蒙的墙灰从眼前掠过。

保卫科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里面坐满了人，所有的眼睛都转过来，牢牢钉在她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还有一种紧绷的寂静。

她看见李队长坐在最里面，端着茶杯。

“李队长，”她声音发颤，“错我认了，开除我也认了，工资一分没拿到——这还不够吗？你们还想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