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

他暗自惊叹这个手艺的厉害，手上却己经麻利地动了起来。

按照自己的想法，叮叮当当忙活了近两个时辰，终于改造完成。

重新推上开关，轻轻转动调频旋钮，许多之前收不到的信号突然涌了出来。

最让他惊喜的是，竟然接收到了遥远的英国足球赛事的消息。

前世他经常看球赛，虽然此刻听到的球员名字大多陌生，却依旧听得津津有味。

足球新闻结束后，他又缓缓转动旋钮，一阵细碎的杂音掠过，随后传出的播音声让他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字句清晰却语气冰冷：

“……易忠海的所作所为，丧尽天良、禽兽不如……”

苏毅的手指停在旋钮上，金属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午后残留的温度。

他听见自己写的稿子从收音机里传出，字句被播音员平稳的语调念得工整，每个停顿都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他想起上周胡进拍他肩膀时，掌心渗出的汗水。

那句“反馈挺好”的话语，混着油墨与烟草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当时他只是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排字工人沾着铅灰的指甲上。

此刻这道声音在房间里不断放大，第一遍播报结束后，短暂的安静里，只有电流细微的嘶嘶声。

紧接着，同样的内容再次响起，如同潮水退去又翻涌回来。

他眉梢微微一动，瞬间明白过来，这是在循环播放。

教育大众本就需要反复强调，让那些关键语句在人耳边刻下印记。

他忽然想起昨天拆开收音机后盖时，看到里面的线圈，铜丝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他只是凭着模糊的想法，调整了某个电容的位置，想让声音传得更远，远到能穿透院墙和窗纸。

旋钮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音量突然猛地放大，木制的机壳都跟着微微震颤。

那些语句冲破房间的束缚，飘进傍晚的空气中。

他想象着声波漫过门槛，爬上门前老槐树皲裂的树皮，钻进每一扇虚掩的窗户。

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露出一抹无声的笑意。

隔着一道院墙，另一间屋子里饭菜的香气还没散尽。

秦淮如坐在炕沿上，脸颊上的红痕在渐暗的光线里，变成了青紫的淤痕。

她一口没碰那碗早己凉透的玉米糊，对面的贾张氏，佝偻的背影像一块僵硬的石头。

压抑的寂静压得人耳膜发胀，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粗重又沉闷，还夹杂着角落里孩子细微的抽泣。

棒梗蹲在门后，指甲抠进木板的缝隙，木刺扎进指腹也浑然不觉。

他盯着两个女人的背影，胸腔里有一团怒火在燃烧。

“野种”这个词，白天在胡同口听到时，像一块烧红的炭砸进耳朵里，此刻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转开视线，看到妹妹们蜷缩在墙根，小当把槐花紧紧搂在怀里，手指死死攥着妹妹的衣角。

槐花把脸埋在姐姐胸口，小当却睁着眼睛，从凌乱的刘海后望出来，那眼神让棒梗连忙别开了头。

就在这时，广播声传了过来。

起初只是背景里的杂音，像远处街市的喧闹，渐渐变得清晰，字句攀着窗棂，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女播音员的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每天黄昏都会准时响起，播报生产数据、天气情况，还有各类社论与通知。

可此刻传出的内容，提到了易忠海，提到了作风问题，还说要当作反面典型，每一个音节都像细针一样扎人。

秦淮如的脊背瞬间僵住，她没有抬头，手指却慢慢蜷缩起来，攥住了膝盖上补丁的边角。

贾张氏的肩膀轻轻耸动，像是要转过身，最终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棒梗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用力咬紧牙关，舌尖泛起一股血腥味。

小当把槐花搂得更紧，小女孩被勒得轻哼一声，立刻被姐姐捂住了嘴巴。

广播声还在继续，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爬上斑驳的墙面，在积满灰尘的横梁上盘旋。

内容里说着生活作风，说着群众监督，说着要引以为戒，那些字句像冰冷的雨水，从屋顶的漏洞滴落，一滴又一滴，敲打着屋里沉默的几个人。

苏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聆听，旋钮己经拧到最大，指针抵在刻度的最末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