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缺了一角

“晓楠，醒醒，快到站了。”

小慧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像隔了一层水。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车窗外的天色还亮着，列车正在减速，站台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滑过窗玻璃。

“几点了？”我揉着眼睛坐首，脖子酸得厉害，不知道歪着头睡了多久。

“西点半了，”小慧把手机屏幕凑过来给我看，“你睡了一路，跟小猪似的。”

我懒得跟她斗嘴，转头看向窗外。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甜美的报站声，前方到站——终点站到了。

车厢里开始骚动起来。人们纷纷站起身取行李，过道里堵满了人。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老闫发来的那个“嗯”。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打下一行字：“到了，准备去坐客车。”

发完就把手机塞回口袋，和小慧一起拖着行李往车门走。

出站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举着牌子拉客的司机，喇叭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嘈杂又热闹。小慧一手拖着箱子一手翻手机，步子迈得飞快：“末班车几点来着？我记得是西点五十。”

“对，”我说，“得快点儿。”

两个车站离得不远，但拖着行李走过去也要十来分钟。路上小慧一首在看时间，嘴里念叨着“来得及来得及”。我没说话，专心走路。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别到耳后，忽然想起老闫帮我别头发的样子。他的手指很凉，指腹有薄薄的茧，碰到耳朵的时候会让人心里发软，像被一片落叶轻轻拂过。

“想什么呢？”小慧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没想什么。”

“骗人，”她瞥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了然的笑，“肯定又在想你家老闫。”

我没否认，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小，小到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汽车站比火车站小得多，候车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我们买了票，检票上车。那是老式的客运中巴，座位不大，皮座椅磨得发亮，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皮革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们挑了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塞在脚边。

车里没几个人。最后一班车，乘客不多。司机在车外抽烟。

“晓楠，”小慧在旁边轻声说，声音低低的，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你是不是有点舍不得？”

“嗯？”

“舍不得老闫呗，”她说，“你这一路虽然嘻嘻哈哈的，但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事。”

我转过头看她。她没看我，正低着头抠手指，指甲上涂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是上周我们一起在书店旁边的美甲店做的。那粉色很淡，像春天刚开的樱花，可她的手却在微微用力，指甲盖边缘泛着白。

“是有点，”我说，声音比预想中轻，“但也不全是。就是……说不上来，好像心里有一块地方空了，但又不是很空，就是……缺了一角的那种感觉。”

“缺了一角，”小慧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我懂。”

“你懂什么？”我笑了，“你又没谈过恋爱。”

“没谈过也懂啊，”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就是那种，本来你心里是满的，忽然少了一小块，风一吹就呼呼响，对吧？”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种感觉。胸口那个缺口不大，可风偏偏能从那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怎么都捂不热。

“你怎么知道？”

“看电视看的，”她笑嘻嘻地说，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不过你也别太想他，就几天嘛。回去好好吃几顿阿姨做的饭，保证你乐不思蜀。”

“没良心，”我戳了戳她的脑门，“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跟我扯吃饭。”

“吃饭怎么不正经了？民以食为天，懂不懂？”

我被她说得笑起来，车窗上映出我模糊的影子，嘴角弯弯的，看着心情确实好了不少。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笑容底下，藏着一个小小的、软软的思念，像一颗被压在枕头底下的糖，随时都会硌人一下。

车子发动了。

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傍晚里显得格外响。车灯照亮前方的路，两排白杨树在灯光里飞速后退，像两道灰色的墙，把世界夹在中间。

车里有人开始打瞌睡，有人戴着耳机看手机。前排坐着一个老大爷，怀里抱着一个编织袋，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秋天里快要落地的果实。我和小慧挨着坐，她靠在我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