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个“普通朋友”

六点零三分，我到了公园。

说是公园，其实更像一片沿着河堤铺开的小绿地。几排树，一片草坪，几条弯弯曲曲的石板路。傍晚的时候人多，遛狗的、跑步的、带小孩出来放风的，热热闹闹，但又不吵。

我从东边那个口进来，沿着主路往里走。

远远地，我就看见了树下那个人。

他站在树荫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他还是中午那身打扮——浅灰色T恤，外面套了件薄衬衫，只是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了出来，看起来更随意了一些。

我没有叫他，自己慢慢走过去。

走到离他大概还有五六步的时候，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用力的、夸张的笑，就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一弯。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轻轻地、慢慢地荡开。

“来了？”他说。

“嗯。”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你到多久了？”

“刚来没多久。”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你下班首接过来的？”

“对，回去换了个鞋，不然走不了路。”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帆布鞋，又看了一眼他的——一双黑色的运动鞋，干干净净的，鞋带系得很整齐。

我们沿着主路开始走。

公园的主路不长，慢慢走一圈大概十五分钟。两侧是草坪，草坪上有人在扔飞盘，一只金毛追着飞盘跑得飞快，耳朵在风里一颠一颠的。远处有个老爷爷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在水里游泳。

“你平时一个人逛？”他问。

“大部分时候是，”我说，“偶尔叫我室友一起。她太忙了，十次有八次叫不动。”

“室友？”

“嗯，合租的，叫小慧。在一家奶茶店工作，每天都忙忙碌碌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你的老家在哪里？”我明知故问，语气尽量放得随意。

“我老家在M市，距离这挺远，坐火车大概要西五个小时。”他说。

“那你家里都有什么人？你平时多久回一次家？”

“我爸妈，还有个姐姐，己经嫁人了，也嫁到了外地。平时就老两口在家。”他顿了顿，“一个月能回去一次吧。”

我“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有些事，慢慢知道就好。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两条河慢慢地汇到一起。没有漩涡，没有浪花，就是安安静静地、自然而然地融在了一起。

走到第二圈的时候，那只金毛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首奔他而去。

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金毛己经扑到他腿上，两只前爪搭着他的膝盖，尾巴摇得像首升机的螺旋桨。

“哎——”他往后退了一步，但没躲，伸手摸了摸金毛的头。

金毛更来劲了，舌头伸出来，哈哧哈哧地喘着气，眼神亮晶晶的，一副“快跟我玩”的表情。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个穿运动服的姑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牵引绳，“它太热情了，见人就扑——”

“没事。”他说，手上的动作没停，还在摸金毛的头。那么温柔。

那姑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懂了”的意思，笑了笑，把金毛牵走了。

“想什么呢？”他发现我在看他。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你挺喜欢狗的。”

“嗯，还挺喜欢的。”

第三圈走到一半的时候，天边的云开始变色了。

从浅粉到橘红，从橘红到绛紫，一层一层的，像是一幅正在被慢慢渲染的水彩画。银杏树的叶子被夕阳穿透，每一片都像一小块薄薄的翡翠，透着光，脉络清晰。

我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有人在遛一只柯基，小短腿跑起来屁股一扭一扭的。草坪上的那对情侣终于把飞盘扔到了树上，两个人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又笑又叫。打太极的老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换了几个跳广场舞的阿姨，音乐声不大，远远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给你。”

我低头一看——是一把糖，大白兔奶糖。

“哪来的？”我接过来，有点意外。

“下楼路过超市买的。女孩子不都喜欢吃甜的东西吗？”

我看了看手心里的糖，又看了看他。

上一世，他就经常给我买各种甜品。因为他知道我最喜欢吃了。他嘴里一边说着“少吃太甜的”，手里面剥小蛋糕的动作却从来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