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曼姐电话

陆家的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那个家族的华美与疏离，也照出了沈清欢站在镜前的影子——她自己都觉得陌生。那晚之后，陆母那句“硬骨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生根，发芽，长出了许多她从未想过的疑问。母亲与陆母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交集？为什么陆家的人提起母亲，要么讳莫如深，要么语焉不详？她想过问陆砚深，可每次看到他处理公司事务时眉间那道深深的竖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己经替她扛了太多，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往事，也许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也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她准备好。

家宴后的第三天，沈清欢正在画室里整理母亲那套“归去来”的设计稿。她把这些稿子一张一张地压平，按照母亲标注的编号排列好，装进一个深蓝色的画夹里。云、风、雨、雪，西种天象，西种心境。她发现母亲的笔触在设计稿的后半部分变得犹豫了——有些线条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留下浅浅的凹痕，像一个人在十字路口徘徊的脚印。母亲不知道该怎么收尾，也许不是因为画不出来，而是因为她知道，这套设计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她把收尾的权利，留给了女儿。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江城本地的号段，不是陆曼之前用过的那个。沈清欢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沈清欢？”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带一丝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我是。您是？”

“陆曼。我们见过。在洗手间，陆家的宴。”

沈清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陆曼。陆景琛的女儿，陆砚深的堂妹。那个在洗手间里递给她评委名单、告诉她“我不是我父亲”的女人。她不知道陆曼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不知道她是善意还是恶意，但她知道，陆曼每一次出现，都会带来一些她不愿意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我记得你。”沈清欢的声音平静，握着手机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陆曼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我害谁，也不会害你。”

“为什么？”

“因为我妈妈。”陆曼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她弥留的时候跟我说，不要恨你。你妈妈救过我。没有她，我活不到今天。”

沈清欢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母亲。母亲救过苏念卿，救过陆曼的母亲，也许还救过更多人。她像一束光，照进那些黑暗的角落，照亮了那些被人遗忘的、不被善待的生命。可她把自己烧完了。烧得太快，太快了。

“陆曼，你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清欢能听到陆曼的呼吸声，有些急促，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见过我大伯母了。陆砚深的妈妈。”

“见过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沈清欢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她说我是硬骨头。说我跟我妈妈一样。”

陆曼又笑了，这一次那笑声里有了一丝温度和苦涩。

“她说的没错。你是硬骨头。你妈妈也是。但她没有告诉你，她跟你妈妈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清欢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

“你知道？”

“知道。”陆曼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但我不能在电话里说。我们见一面。明天下午三点，城南的那家茶馆，你知道地方。”

电话挂断了。沈清欢握着手机，坐在画室里，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陆曼知道。她知道陆母和母亲之间的事，知道那些被时间和沉默掩埋的往事。她愿意说出来，不是因为她想揭开伤疤，而是因为她觉得，沈清欢有权利知道。

沈清欢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画板前。画板上是一张空白的纸，她本来想画点什么，但现在什么都画不出来。脑子里全是陆母的脸、陆曼的声音、母亲日记里的那些字。它们搅在一起，像一团被猫玩过的线团，找不到头尾。

陆砚深回来的时候，沈清欢己经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很久了。他推门进去，看到她坐在桌子前，面前摊着母亲的设计稿，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