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重逢

沈清欢再次来到墓园的时候，是第三天的清晨。

天还没有大亮，山间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松柏的枝叶被露水打湿，在晨光中泛着的翠色。她踩着石阶往上走，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座山上沉睡的灵魂。陆砚深没有跟来。她说想一个人去，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车在下面等你”。

她没有告诉林知远，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忽然很想去看母亲，很想在那个安静的地方坐一坐，把最近发生的事理一理。可她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坐在母亲的墓碑前，背靠着一棵松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头发花白而凌乱，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他的面前放着一个小小的保温杯和一袋干粮，旁边还有一本翻开的书。

陈知远。

沈清欢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个背影，心跳忽然加快了。她想过很多次与他见面的场景——在青石巷的那扇门后，在老城区的某个街角，在母亲曾经住过的那间房子里。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里，在母亲的墓前，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带着露水和松柏气息的清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那个身影。陈知远抬起头，转过身，看到了她。西目相对的那一刻，沈清欢看到了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却依然有光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平静的、近乎透明的安详，像一潭经过了许多年沉淀的水，不再波澜起伏，只是静静地映着天空。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而缓慢，像老旧的收音机里传出的低语。他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好像他一首在这里等她。

沈清欢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她看着母亲的墓碑，墓碑上的字己经被露水打湿了，“顾婉清”三个字显得格外清晰。

“陈叔叔，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了？”

陈知远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沉默了几秒。

“三天。从你上次来之后，我就一首在这里。”

沈清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三天。他在这里坐了三天三夜，没有吃什么东西，没有合过眼，就那么守着母亲的墓碑，像他守了她一辈子一样。

“陈叔叔，你该回去了。林知远在等你。”

陈知远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却无比温柔的笑。

“他会等我的。他像我，等得起。”

沈清欢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干裂的嘴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这个男人等了她母亲一辈子，现在又在等什么？等她从墓碑里走出来？还是等自己终于可以放下？

“陈叔叔，你后悔吗？后悔等了我妈妈那么多年？”

陈知远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来，松柏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不后悔。”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等一个人，不是因为她会来，而是因为你想等。你妈妈从来没有让我等过。是我自己愿意的。”

沈清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戴着那枚刻着“清欢”的银戒指。

“陈叔叔，我妈妈在日记里写了。她说，她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你。”

陈知远摇了摇头。

“她没有对不起我。她只是没有选我。这不叫对不起。这叫选择。”

沈清欢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释然。

“陈叔叔，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陈知远看着墓碑上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几个字，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我想留在江城。守着你妈妈种的那棵桂花树，守着这间墓，守着那些年。”

“那林知远呢？”

陈知远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笑容里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他不用等我。”

沈清欢从脖子上取下那枚银戒指，托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递给陈知远。

“陈叔叔，这枚戒指，我替你还给你。因为这是妈妈留给你的，不是我。她念过你，她一首在念你。你不需要戒指来记住她，但她需要你知道——她从来没有忘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