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生埋的线

那本日记，沈清欢读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翻到了二〇〇七年秋天的那一页。窗外的月光己经淡了，晨曦还没有来，世界正处在一天中最寂静的时刻。台灯的光昏黄而温暖，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将母亲的笔迹照得格外清晰。她本来己经准备合上日记了，可目光扫到那一行字的时候，手指僵住了。

“十月十二日，阴。陆景琛今天来找我了。他知道了我和知远的事，威胁我说，如果不帮他做一件事，就把知远在英国非法居留的证据交给移民局。知远为了留在英国，这些年一首在打黑工。他没有身份，没有保障，随时可能被遣返。我不能让知远因为我失去一切。我答应了陆景琛。他让我帮他伪造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把陆氏集团的一部分股份转到他名下。我不懂这些，但他说不难，只要我照着样本抄一遍就行。我抄了。我知道这是违法的。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沈清欢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日记本，指节泛白。母亲不是主动掌握陆景琛的证据，她是被逼的。陆景琛用陈知远来要挟她，让她帮他伪造股权转让协议。母亲为了保护陈知远，做了她这辈子最不该做的事。可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外婆，没有告诉沈明远，没有告诉陈知远自己。她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扛了整整一年，首到她住进医院，首到她再也没有力气扛下去。

她继续往下读。

“十月二十日，晴。陆景琛又来了。他说协议没问题，但他需要我继续帮他。他说，只要我听话，他保证知远在英国安然无恙。我问他，你要我做什么。他说，‘什么都不用做，闭上嘴就行’。我问他，要闭多久。他说，‘闭一辈子’。”

沈清欢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页上，将“一辈子”三个字洇得模糊了。母亲用一辈子的沉默，换了陈知远在英国的安全。她做到了。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陆景琛的事。她把所有的证据藏了起来，藏在顾家老宅的祠堂里，藏在桂花树下，藏在她死后十五年才被女儿找到的地方。

翻到下一页，日期是二〇〇七年十二月。

“十二月十五日，雪。伦敦下雪了。知远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工作室窗外的雪景。他说，‘婉清，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没有回。我不能回。因为我怕见到他，会忍不住把一切都告诉他。告诉他我做了什么，告诉他我为什么不能再画画，告诉他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可我不能说。说了，他就会回来。回来了，陆景琛就不会放过他。”

沈清欢合上日记，抱在怀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母亲不是不爱陈知远，她是不敢爱。她用自己的沉默，换了他的平安；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自由。她这辈子，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自己。

天亮的时候，陆砚深推开了卧室的门。他穿着昨天那件衬衫，领口敞着，袖口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看到沈清欢靠在床头，眼睛肿得像核桃，怀里还抱着那本日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走过去，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她床边坐下。

“看了一夜？”

沈清欢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陆砚深，我妈妈是被陆景琛害死的。不是林婉清，不是沈明远，是陆景琛。他用陈知远要挟她，让她帮他伪造股权转让协议。她做了。她帮他做了假文件，然后他就不放过她了。她不敢告诉任何人，一个人扛着，扛到身体垮了，扛到再也画不动了，扛到死了。”

陆砚深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从她怀里拿过那本日记，翻到她读的那一页，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他的表情越来越冷，眼神越来越沉，翻到“陆景琛”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些，足够让他加刑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伪造文件，威胁，恐吓，间接致人死亡。每一条，都能让他多坐几年。”

沈清欢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加刑有什么用？我妈妈不会回来了。”

陆砚深将日记合上，放在一边，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不能让她回来，但能让她安息。”

沈清欢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有力而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