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夏天

游戏开始了。

屏幕上的小人走出来，慢吞吞的，走一步停一下。

张凤兰不知道要去哪儿，手指在屏幕上乱划，小人就跟着她的手指乱转，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像个无头苍蝇一样。

“走中路，”周京野在旁边说。

“中路是哪儿？”

“就是中间那条路。”

张凤兰盯着屏幕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条路。

她让小人沿着路往前走，走了一半，对面突然冒出来一个拿着大刀的壮汉，朝她冲过来。

“啊——”她吓了一跳，手指乱点，小人就往回跑，跑了两步撞到墙上，又停下来，被那个壮汉追上了。

屏幕上闪过一片特效，她的小人倒在地上，灰了。

“你被杀了。”周京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张凤兰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太会。”

“没事，刚开始都这样。”周京野说，语气难得的耐心，“复活了继续往前走。”

张凤兰的小人复活了，从基地里出来，继续往那条路上走。

这次她走得更慢了，小心翼翼地，像做贼一样。

走到半路，又遇到了那个壮汉，这次她学聪明了，转身就跑，跑回了塔底下，壮汉不敢追过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你看，”周京野说，“这不是能跑吗？”

张凤兰笑了一下，觉得这游戏好像也没那么难。

但很快她就发现，没那么难是假的。

她的小人又死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被那个壮汉一刀砍倒的。

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技能放出去都打不到人。

“我不想玩了，”她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太难了。”

“这才打了几分钟？”周京野看了她一眼，“别半途而废。”

“我真的玩不来，”张凤兰说，“我手笨。”

周京野没说话。

他放下自己的手机，侧过身，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张凤兰愣住了。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女人的手指粗粗短短的，指甲剪得很短，跟男人的手放在一起，显得又小又笨。

“你拿手机的姿势不对，”他说，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沉沉的，“手指要这样放。”

他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摆好，放在屏幕上。

张凤兰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从她的手背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像温水漫过沙滩。

他的手指很长，指尖微微泛凉，在她手背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

“拇指放在这里，”他带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技能的时候这样划。”

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羽毛拂过她的耳廓。

女人的耳朵开始发烫，那种烫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整张脸。

她不敢看他。

她就让他握着手，让他的手指带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小人在他的操控下变得灵活起来，走位、放技能、撤退，一气呵成，跟刚才判若两人。

“你看，”他说，“这样不就好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很满意自己的教学成果。

张凤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操作了，是心乱了。

那颗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一只小鹿在里面乱撞。

她西十岁了，以为自己早就不该有这种感觉了。

可这种感觉还是来了，来得很突然，来得很不讲道理。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那时候她在律所实习，隔壁工位的一个男生，有一次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她的心也是这样扑通扑通地跳，跳了一整天。

后来那个男生结婚了，新娘不是她。

再后来她就嫁给了现在的丈夫，再也没有过那种感觉。

她以为那种感觉再也不会有了。

可是现在，它又回来了。

就在这个偏僻的走廊过道里，在夏天炽热的阳光下，在一个二十岁的男孩握着她的手教她打游戏的时候。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周京野。

男人的侧脸很好看，眉骨高高的，鼻梁挺挺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影子。

男人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

他好像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专注地看着屏幕，带着她的手指在手机上划来划去。

张凤兰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被他握着，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

她想，要是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就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