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驶过空旷的街道,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柳文渊闭着眼,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与他此刻的思绪一样深沉而复杂。车窗外传来更夫遥远的梆子声,戌时二刻——宫门落锁前的最后一刻钟。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宇文音拉着春桃的手,几乎是在奔跑。
粗布衣裙的下摆被夜露打湿,贴在腿上冰凉。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春桃急促的喘息,听见远处宫门方向传来的、沉重的门轴转动声。月光下,西华门高大的轮廓己经出现在街道尽头,门洞里的火光晃动,守卫的身影在光晕中拉长。
宇文音深吸一口气,松开春桃的手,整了整衣襟,放慢脚步,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
但她的手心全是汗。
袖袋里的草编蚂蚱硌着她的手腕,像一种无声的提醒——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
茶楼雅间里,烛火摇曳。
柳文渊己经回到这里,他没有立刻回府。桌上换了一壶新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氤氲。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眼神深邃。
随从垂手立在门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那两个人,”柳文渊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往哪个方向去了?”
“回老爷,她们在西市逗留片刻后,往东去了。”随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属下跟了一段,她们似乎对街市很感兴趣,走走停停,但最终方向是皇宫。”
柳文渊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
瓷器温润的触感,带着茶汤的温度。
“那个女子,”他缓缓道,“你看她像什么人?”
随从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气质不凡,举止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虽然穿着粗布衣裙,但步态、仪态都不像寻常民女。尤其是她身边那个丫鬟,行礼、站姿都太过规矩,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
“受过训练……”柳文渊重复着这西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想起宫中那些传闻。
七公主宇文音,自月前一场大病后,性情大变。原本骄纵任性、只知玩乐的小公主,突然变得聪慧机敏,言行举止都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太后和陛下对此欣喜不己,认为是公主终于懂事了。
但柳文渊不这么想。
他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一个人的性情可以改变,但那种骨子里的东西——教养、习惯、思维方式——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彻底颠覆。
除非……
“继续跟着。”柳文渊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要知道她们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是。”
随从躬身退下,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柳文渊独自坐在雅间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窗外,天启城的夜晚渐渐热闹起来,灯笼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光河。远处传来丝竹之声,隐约还有歌女的吟唱,飘飘渺渺,像隔着一层纱。
他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
茶己经微凉,苦涩之后是淡淡的回甘。
***
宇文音不知道有人正在暗中注视着她。
此刻的她,正沉浸在一种奇妙的兴奋中。
天启城的夜晚和白昼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白天的市井喧嚣、烟火气,到了夜晚就变成了另一种繁华——灯笼高挂,酒楼茶肆里人声鼎沸,街边的小摊贩点起油灯,卖着热气腾腾的夜宵。空气里飘着烤肉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酒肆里溢出的酒气。
她拉着春桃,放慢了脚步。
“小姐,我们得赶紧回去……”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知道。”宇文音轻声说,“但既然出来了,就多看几眼。”
她的目光扫过街景。
卖糖人的老伯正在吹一只兔子,糖浆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几个年轻女子低声说笑,手指在那些小瓷盒间流连;更远处,一家酒楼二楼敞开的窗户里,隐约可见文人墨客对饮赋诗的身影。
这一切,都真实得让她心悸。
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不是史书上的文字,是活生生的、呼吸着的古代生活。
“春桃,”她忽然问,“你以前出过宫吗?”
春桃愣了一下,摇摇头:“奴婢八岁入宫,就再没出来过。”
“想家吗?”
“……想。”春桃的声音很轻,“但奴婢知道,进了宫,就是宫里的人了。”
宇文音沉默了。
她想起袖袋里的草编蚂蚱,想起那个叫狗儿的孩子警惕的眼神,想起他攥着发霉馒头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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