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半个馒头的恩情

宇文音保持着蹲姿，没有贸然再靠近。巷子里的霉味混合着甘草淡淡的甜香，远处主街的喧嚣像隔着一层水幕。那孩子攥着甘草片和发霉的馒头，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昏黄的灯笼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额头的伤口渗出的血珠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春桃在巷口不安地跺了跺脚，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宇文音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自由的味道，也有这个时代特有的、沉重的尘埃。

她缓缓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这个动作让那孩子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但眼神依然警惕。

“春桃。”宇文音侧过头，声音平静。

“小姐？”春桃立刻凑过来，眼睛还警惕地扫视着巷口。

“去街口那家包子铺，买几个干净的肉包子。”宇文音从腰间荷包里掏出几枚铜钱，想了想又加了几枚，“再找家药铺，买些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春桃接过铜钱，手指微微发抖：“小姐，我们真的要……”

“快去。”宇文音的语气不容置疑。

春桃咬了咬嘴唇，转身快步跑出巷子，粗布裙摆擦过墙角青苔，发出窸窣的声响。

巷子里又只剩下两人。

宇文音没有再看那孩子，而是转过身，背对着他，目光投向巷口外熙攘的街市。这个姿态传达的信息很明确：我没有威胁，我不会盯着你，我给你空间。

她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是那孩子挪动身体的声音，布料摩擦墙壁，还有压抑的、带着疼痛的吸气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暮色更深了，天空从暖金色转为暗紫色，几颗早亮的星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烁。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梆梆梆，三声，接着是拖长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宇文音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从西市回皇宫，步行至少需要半个时辰。宫门落锁的时间是戌时三刻，现在大约是酉时末。她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春桃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捧着油纸包，另一只手提着个小药包。油纸包冒着热气，肉包子的香味立刻在狭窄的巷子里弥漫开来——那是面粉烘烤后的焦香，混合着猪肉、葱姜和酱油的浓郁气味，与巷子里的霉味形成鲜明对比。

宇文音接过东西。

她蹲下身，但没有靠近，而是把油纸包和药包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青石板冰凉，油纸包底部的油脂渗出来，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油渍。

“这是干净的肉包子，五个。”宇文音的声音很轻，“这是金疮药和布条，伤口要清洗干净再上药，不然会化脓。”

她说完，站起身，又往后退了三步。

这个距离足够安全。

那孩子的目光在油纸包和宇文音之间来回移动。他的喉咙动了动，吞咽口水的动作很明显。肉包子的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撩拨着饥饿的神经。宇文音看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发霉的馒头里，干硬的馒头屑簌簌落下。

但他没有动。

他在犹豫，在评估风险。

宇文音耐心等待着。她注意到那孩子的视线不止一次扫过她腰间的荷包——那里面还有铜钱，还有出宫时带的碎银子。他在判断这是不是陷阱，是不是先给点甜头再抢走更多。

“小姐……”春桃压低声音，语气焦急，“天真的要黑了，我们……”

“再等等。”宇文音说。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那孩子终于动了。

他像一只受惊的野猫，动作迅捷而警惕。他先飞快地抓起油纸包，塞进怀里，接着抓起药包，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然后他转身就要跑——

“等等。”宇文音开口。

那孩子猛地顿住，身体再次绷紧，回头看她，眼神里闪过慌乱和凶狠。

宇文音指了指他的额头：“伤口，记得处理。”

那孩子愣住了。

他盯着宇文音看了几秒，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里，警惕和困惑交织。然后，他含糊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谢谢。”

声音干涩，但清晰。

说完，他转身就跑，破旧的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急促声响。他跑得很快，瘦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巷子里像一道影子。

但跑出十几步后，他突然停下了。

宇文音看见他转过身，手在怀里摸索着什么。几秒钟后，他手臂一扬，一个东西朝她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