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玲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目光从李娟脸上扫到那个果篮上,又扫回来。嘴角往下一拉,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来就来,拎什么东西。你身体不好,坐那么远车过来干什么。”
“应该的。上次在医院,我妈讲话太冲了,我一直想当面跟阿姨赔个不是。”李娟把果篮又往上提了提,“阿姨,我能进去吗?”
大玲扭过身子,视线往客厅里探了探。张军站在茶几旁边,正往门口走。她把门把手松开,往旁边让了半步,语气不咸不淡的:“进来吧。家里小,别嫌弃。”
小娟从房间里跑出来,头发已经扎好了,朝李娟咧嘴笑了一下。李娟把果篮搁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桃子递给小娟:“小娟,给你带的。你哥说你喜欢吃桃子。”
“谢谢姐。”小娟接过来,下巴往张军那边一扬,使了个眼色,又看了看大玲,没敢多说。
张军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了看那篮水蜜桃和那箱娃哈哈,伸手在桃子上轻轻拨了一下,把脸转向李娟,目光停在她脸上:“你看你,来就来,还买这些东西干什么。你身体不舒服,拎这么远,不重吗?”
“我买给小娟吃的,又不是买给你的。”李娟看了他一眼,抿着嘴笑。
张军嘴角也动了动,那个弧度很浅,但一直挂在那儿没散。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两秒,她的目光先滑开了,落在他肩膀后面那扇窗户上,脸上微微泛了点粉。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世界就亮了;他忘了看她,她的世界便暗了。女人的心,就这样低,低到尘埃里,却也欢喜。她自己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爱上一个人,就像生了一场没有解药的病——他的一举一动是体温计,一笑一颦是处方单。她的确病了,且病得不轻。
大玲端着水杯站在旁边,眼珠子在两个人之间弹了个来回。她看得清清楚楚——自己儿子那眼神,跟当年他爸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搁,嘴角往下抿了半寸。——完了,搞过了。这傻小子,一头栽进去了。
大玲心口突地一跳,像看见一盘下了二十年稳赢不输的棋,被个黄毛丫头抬手就将了一军。她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她筑了二十年的铜墙铁壁,原来只需一个女人两道柔柔的眼波,就土崩瓦解。做母亲的,此刻既是将军,也是败卒。
“张军,你带你妹去买点早饭吧。”她把目光从张军脸上移开,往小娟那边抬了抬下巴,“巷口那家牛肉汤,顺道给小娟带碗糁汤(滚鸡汤冲生鸡蛋,淮南老式早点)。再买两个油旋子(发面油炸,外酥里软),你妹爱吃。”说完把脸转向李娟,脸上挂出点笑来,但那笑没往眼睛里走,“你叫李娟是吧?跟我家女儿一个名字,我都不知道怎么叫了。两个娟,喊一声两个都回头。你要吃什么?”
“阿姨,我吃过了,不用麻烦了。”
“行吧,吃过了就不给你带了。”大玲把目光收回来,拿手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一下,“也是,你这身体,外面的东西还是少吃。油旋子是油炸的,糁汤是生鸡汤冲的,里头有胡椒,都不适合你。”
张军走到门口换鞋,弯腰把鞋后跟提上,直起腰来看着李娟:“给你买碗红枣粥吧,我去菜市场绕一圈,看看有没有卖的。糁汤你不能喝,那个是拿滚鸡汤冲生鸡蛋的,太刺激了。”
“行,红枣粥就行。”李娟看他,手指头在裙摆上轻轻蹭了一下,“你看着买。”
“好。”张军把钥匙从鞋柜上拿起来,朝小娟招了招手,“小娟,走。你要喝糁汤还是牛肉汤?”
小娟从沙发上弹起来,趿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到门口:“糁汤!还要一个牛肉盒子(牛肉馅饼,油炸的,外焦里嫩)!哥你给我掰开,我吃不完。”
“行,给你掰。”张军拉开门,又回头看了李娟一眼,“你坐一会儿,我一会儿就回来。”他扭过头看着大玲,“妈,你帮我招待一下李娟。”
大玲嗯了一声,没多说。
门关上了。张军和小娟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客厅里只剩下大玲和李娟两个人。
大玲站在茶几旁边,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抬起眼看着李娟,脸上那点笑已经收了个干净:“李娟,你跟我家女儿一个名字,也是缘分。但缘分归缘分,有些话我得跟你讲清楚。张军他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他跟他妹拉扯大,多难我也不讲了。他现在上军校,每个月津贴自己都紧巴巴的,你生病,他去看你,那是他的心意。可你要是想跟他长远过下去——我得问问你,你拿什么跟他长远?”
李娟看着她。婆媳是天敌?不,她们只是爱上了同一个男人的两个女人。一个要放手,一个要接管。这场交接仪式,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太愉快。
大玲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探了半寸,胸前那两坨跟着沉甸甸地坠下来,目光在李娟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了:“你们俩,上床了没有?”
李娟手指头在裙摆上停住,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手指头在裙摆褶子上来回蹭了两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阿姨。”
“真没有还是假没有?”大玲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嘴撇了撇,眼珠子在李娟脸上盯着不放,“那你脸红什么?”
李娟抬起头,脸上的红还没退,但眼神已经稳住了。她看着大玲:“真没有,阿姨。你不要讲话这么难听。”
她看着大玲那张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平静。就像小时候在田埂上看两只蛐蛐儿斗得你死我活,一个局外人的平静。原来,一个母亲的爱,可以这么伟大,也可以这么残忍。她拿儿子的未来当尚方宝剑,来斩她这个“妖孽”。
“难听?”大玲心里哼了一声,心想,好听的话能当饭吃吗?好听的话能让我儿子将来不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找了个病秧子,她觉得这姑娘就是被书里的爱情故事洗了脑,以为这过日子是写诗呢,字字句句都要讲究个平仄押韵。
“我当妈的问问你们俩到哪一步了,就叫难听了?”大玲把手往茶几上一拍,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溅在玻璃面上,“你要是光明正大,怕我问什么?”
“我不怕你问。”李娟把手从裙摆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交叠在一起,“我尊重你是张军的妈妈,才坐在这里听你说这些话。你说我生病拖累他——我认。你说我以后可能生不了孩子——我也认。”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大玲,眼眶有点红了,“可你说我跟他上了床,没有就是没有。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但你别拿这种话来作践我。”
“我作践你?”大玲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拿手指头往门口一指,“你出去打听打听,我林桂玲在淮南是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我作践你?我心疼我儿子我作践你?你那个病,切了一个,以后能不能生孩子都不知道,我儿子才多大,你叫他以后怎么过?你倒是跟我说说,你拿什么跟他过一辈子!”
“我说了,我的病我自己扛。”李娟也站起来了,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攥着裙摆又松开,眼眶红透了,但一滴眼泪都没掉,“我没说过要张军养我。我今天来,是跟你道歉,不是来求你的。你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你儿子,你跟他讲,让他别来找我。他要是听你的,我二话不说就走。”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但她硬是把那点抖给压回去了,转身往门口走。走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格,“阿姨,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跟张军在一起,是因为他愿意,我也愿意。”
“姐姐,那个房子是公主住的吗!”小年一只手被英子牵着,另一只手指着远处美龄宫的绿色琉璃瓦屋顶,仰头喊得整条梧桐大道都能听见。他穿了件白色彼得潘领短袖衬衫,领口系着深蓝小领结,下身一条浅灰格纹英伦风背带短裤,背带在背后交叉成x形,脚上一双棕色小皮鞋,白色卷边短袜刚好包住脚踝,袜口上绣了只小小的棕色小熊。卷卷的头发蓬蓬松松地搭在额头上,被风吹得一颠一颠的。
“对,是公主住的。”英子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歪掉的小领结正了正。她穿了件白色半高领无袖短t恤,胸前印着一只粉色卡通小猫,猫咪歪着头,尾巴翘成一个问号。下身一条浅蓝低腰直筒牛仔裤,腰间系了根棕色细皮带,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扎了个高马尾,发尾微微卷着,被风吹得一甩一甩的。
“那我们以后也住这样的房子!”小年扭头朝周也喊,“姐夫!你给姐姐买一个公主的房子好不好!”
周也走在旁边,一件黑色立领拉链短袖,左胸口印着极小的白色字母标,下身一条白色直筒休闲长裤,脚上一双鬼冢虎白蓝复古跑鞋。他垂下眼皮看了看英子,弯腰在小年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行,买。给你也留一间,挂梁龙的窗帘。”
“宝宝不要梁龙窗帘!宝宝要腕龙!腕龙脖子比梁龙长!”小年松开英子的手跑过去拽周也的裤腿,仰着脸一本正经地纠正他。
“行,腕龙。到时候让你姐给你挑,她眼光好。”
常莹跟在后面,脚上那双白色坡跟凉鞋终于又穿回来了,红肿消了,走起来啪嗒啪嗒响。手里端着杯珍珠奶茶,吸管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接话:“周少爷,你也别说在南京买这个美龄宫了。你在我们淮南给我们买一套房子呗,我们正好看中一套,上下两层带院子,楼上几间卧室,楼下客厅厨房,后院还能停车。你给我买了,我们一家几口都能住,英子回娘家也方便,你丈母娘肯定高兴。”
“你给我闭嘴吧。”红梅猛地一回头,冲她翻了个白眼,“你越说越离谱了。”
“姑,你说什么呢?”英子回头看着她,脚步都停了。
常莹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拿奶茶杯子往英子那边指了指,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个大圈:“你看你,一个两个都冲我来。我又不是真让他买,他一个小孩子,毛都没扎齐,他买个屁呀。我就是说说嘛——说说又不花钱。”她把吸管塞回嘴里,又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说说嘛——人家周少爷家里有钱,万一周少爷一高兴,真在淮南给我们买一套呢?那我不就赚了。”
红梅连骂都懒得骂了。她这个姑姐,一辈子活在自己编的梦里不肯醒。可话说回来,做梦嘛,谁不是挑最美的做?反正醒来之前,谁还不是个皇亲国戚。 常莹不过是把梦做在了大白天,还非拉着所有人一起闭眼。
常莹把吸管含在嘴里,又嘟囔了一句:“杜森那小子还在宾馆睡呢,跟头猪一样,怎么喊都不起来。让他出来逛逛南京,他说他要睡觉。”
常松走在旁边,头也没回:“让他睡吧,比英子还小呢,难得放假。”
红梅走在后面,身上一条酒红色法式收腰连衣裙,方领,腰间系了根同色细带,裙摆到小腿肚,脚上一双米色平底细带凉鞋。头发用鲨鱼夹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朵前面。英子和周也在前面并肩走着,两个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牵上了,手指头松松地扣在一起,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她看着前面两个牵在一起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自己守了大半辈子的宝贝,终于有人识货了,又怕那人只是看看,不懂珍惜。
“你看他俩,前面手拉手像什么样。”红梅拿胳膊肘碰了碰常松,顺势横了他一眼。
常松走在旁边,一件耐克白色棉质短袖t恤,左胸口印着经典的黑色对勾标,下身一条黑色运动短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他往前扫了一眼, 恋爱是两个人的双人床,想怎么滚怎么滚。结婚是两家人的大通铺,连翻个身都得看旁边人的脸色。老婆现在就要管,是早了点。
常松伸手在红梅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让他们年轻人去吧,你也别越界。”
红梅没接话,目光还落在那两只扣在一起的手上。婚姻不是1+1=2,而是0.5+0.5=1,砍掉自己一半的个性,才能合成一个完整的家。她当年嫁给常松,砍掉了多少自己,才合成了这个家。她怕的是,英子要砍的那一半,比她还多。
常松收回手,看了看红梅的脸色——淡淡的,没理他。他干咳了一声,又把话接上了:“现在年轻人谈恋爱就是这样,我们那时候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嘛。”
红梅的目光从前面那两只手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嘴角似笑非笑的意思:“我们那时候怎么啦?”
“我们那时候谈恋爱也这么疯狂,你忘啦?”常松脑袋往她那边歪了歪,“在车里。”
“你讨厌。”红梅拿手肘在他腰上轻轻捅了一下,眼珠子往常莹那边斜了斜,“你姐在旁边呢。”
常莹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端着奶茶杯子头也没回,吸管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你们讲你们的,我现在不仅是哑巴,我还是瞎子,我还是聋子——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你们放心大胆地讲,就当我是个摆设。”她把吸管吸得呼噜噜响,又补了一句,“反正这杯奶茶喝完之前,我耳朵是关机的。”
“上次吃饭的时候,梅姨不是说要去好几个地方吗。”周也牵着英子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这都在南京待了好几天了,我还想着跟你一起去上海逛逛呢。外滩你还没去过吧,正好给你挑几件衣服。”
“本来我妈说就来两天,结果这都快一个星期了。”英子抬起眼看他,手指头在他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还不是为了你。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外婆身体又不好,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南京,咱们又得好多天见不着面。你又不能跟我回淮南。”
周也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他低下头,嘴唇凑近她耳边:“那你留下来呗。反正暑假还长,去上海逛两天再回淮南也来得及。我外婆前天还念叨你,说那丫头怎么不来家坐坐。你去了她肯定高兴,给你做糖芋苗吃。”
“算了吧。”英子把目光移开,看着前面小年追竹蜻蜓的背影,声音放轻了半格,“等下次再去吧。我明天应该要回去了。张姨去北京看小雅姐了,新店老店都关了门。老店必须得开,一大家子要养活呢,我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急。我得回去帮她忙。”
“好吧。”周也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些,侧过脸看着她,“田螺姑娘。知道你惦记家里,明天一早我送你。不过今晚你得再出来一趟。”
英子抬起眼看他,眉毛微微往上挑了挑:“出来干嘛。”
“不干嘛。”周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往前迈了半步,把她往自己怀里轻轻一带,嘴唇贴着她耳垂,声音压得只够她一个人听见,“就是想单独跟你待一会儿。明天你就走了,下次见面又得等开学。就出来散散步,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要不要我吃你。”他把嘴唇从她耳垂上移开半寸,呼吸还喷在她耳朵上,热热的。
英子从他怀里挣出来,拿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回头往身后扫了一圈。红梅和常松走在后面二十步开外,常莹正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你讲话给我注意点。”她转回来瞪着他,脸上还挂着没退干净的红,但话里带着俏皮,手指头在他胸口戳了一下,“我妈都在这儿呢,小心她收拾你。上次你怎么跟她保证的——‘我不会让英子受委屈’,她可记着呢。”
周也把手插回短裤口袋里,嘴角压不住:“你妈又不知道。再说我也没让你受委屈,我是在跟你商量——今晚出来,好不好。”
英子抿着嘴笑了一下,手指头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挠,刚要接话,手机响了。
她低头从包里掏出那部银白色翻盖手机,手机链上坠着只粉色塑料小兔子和一颗会闪光的玻璃珠,翻盖弹开的时候小兔子轻轻晃了两下。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许淮之。 英子飞快地冲周也抬了抬下巴——他正蹲在地上帮小年系鞋带,两只手在鞋带上绕了两圈,又绕了两圈,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半拍。小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皮鞋,又抬头看了看周也:“姐夫,你系好了没,宝宝还要追蜻蜓呢。”
“等下,马上。”
“喂,淮之?”英子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往旁边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
未完待续
读完《她把禽兽养父送进监狱后》第 711 章了吗?博阅025书院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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