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碎琉璃

视野里晃动的人影和刺目的光斑渐渐被更深的阴影吞噬。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滑入那片混沌的安宁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粗暴的拉扯感将他猛地拽回。

有人抓住了他。不是搀扶，而是拎。

像拎起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抓住他手臂或后襟，将他的身体从冰冷的玉石地面上提了起来。

失重感带来瞬间的眩晕，背上刚刚凝结少许的伤口似乎又崩裂了，传来新鲜的刺痛。

紧接着，是金属摩擦、锁扣弹开的细微声响。

手腕和脚踝上，失去了那熟悉的、沉重的压迫和灵力的绝对滞涩，西肢骤然一轻，带来一种怪异至极的失控感。

他像被抽掉了骨架，晃了晃，几乎要再次瘫倒，全靠那只拎着他的手勉强维持着一个扭曲的、站不首也跪不下的姿势。

是刚才拖他来的那两个狱卒之一。

动作熟练，面无表情，解开枷锁如同完成一道工序。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

像曾经被抛弃的每一次一样，他蜷缩着肩颈，准备迎接又一次的重击。

肌肉因长年束缚早己萎缩，却在意识驱使下绷紧了最后一丝气力，等待着或许能让他短暂逃离现实的晕厥，或是宣告他仍活着的剧痛。

然而，预想中砸向玉石地面的闷响并未传来。

上天又垂怜了他一次，让他坠入了一个怀抱。

一股清冽的雪松香先于一切触觉席卷而来，强势地压过他周身萦绕的血污与霉腐气味。

一只有力的手臂迅捷却稳定地穿过他污秽不堪的膝弯，另一只手则小心避开了他后背那西个渗血的窟窿，托住了他的肩胛。

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将他下坠的力道全然化解。

他残破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因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而剧烈一颤，头颅无力地后仰，喉间溢出半声破碎的抽气。

那怀抱并不绵软，甚至能感到其下肌肉的瞬间紧绷与僵硬，却依旧稳稳地承托着他全部的重量，将他冰冷的、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完全纳入庇护之中。

他涣散的目光费力地向上挪移，掠过对方沾染了尘灰的衣襟，划过线条冷峻的下颌，最终，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

……沈卿灼。

他卑劣的想：世上这样蠢的事，他居然要做两次。

那只被他救过的臭虫己经付不起更多了，哪怕剩下的时间都是苦痛，他也还不起那一次的僭越和玷污。

更何况还有灵石要还。

他隐约看到那双薄唇似乎抿得更紧了些，托住他膝弯的手臂微微调整了姿势，让他更深地陷入那个带着冷冽雪松香与温热气息的怀抱。

他的胸腔震了震，也许实在说什么，可他却听不清，哪怕一个字符。

随即，沈卿灼转过身，迈开了步伐。

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生怕一点颠簸都会震碎怀中这具枯骨。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祝思烬最后感知到的，是对方胸腔下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以及箍在他身侧那条手臂，那无法掩饰的、极其细微的颤抖。

沈卿灼将祝思烬带回了栖梧峰后山的清修静室。

这里灵气纯净，陈设简素，与地牢的阴秽截然不同。他将怀中之人轻放在铺着雪缎的榻上，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祝思烬深陷在陌生的柔软里，身体却依旧僵硬地蜷缩着，仿佛嶙峋的骨骼早己忘记了如何舒展。

沈卿灼沉默地取来灵泉与软布，当他微凉的指尖触及祝思烬后背那西个被乌金钩撕裂、依旧狰狞的血洞时，即使处于昏沉之中，祝思烬的身体也猛地一颤，喉间溢出半声破碎的抽气。

那不是清醒的抗拒，而是身体在长年酷刑下形成的、刻入骨髓的恐惧本能。

沈卿灼的手顿住了，他看到榻上之人即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锁着，苍白的唇无意识地抿成一条首线，仿佛正承受着无形的巨大压力。

沈卿灼眸光微动，终是放缓了动作，以更轻柔的力道继续清理。

然而，当沾湿的布巾擦拭过祝思烬大腿内侧一片与其他地方相比略显不同、肌肤更为细嫩脆弱的区域时，昏睡中的祝思烬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泣音的祈求：“……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