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二十三岁的生辰愿望

值得吗？

用你所剩无几、可能因此加速流逝的生命，去换取一个未必能活到成年的孩子的出生？

用你最后的时光，可能的痛苦与衰竭，去赌一个渺茫的、依赖于那个你亲手毁其道法、可能根本不在乎这个孩子的人的“灵力滋养”？

祝思烬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黑色瓷瓶上。

他的脸上没有出现莫寒清预想中的动摇或恐惧。

相反，他的神色，在听到“值得吗”三个字时，反而奇异地变得更加……平静。

一种洞悉一切、接受一切后的、荒芜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伸出手——那只被固定着、仍旧有些的手——用指尖，极轻地、几乎是抚摸般地，碰了碰冰凉的瓶身。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莫寒清，嘴角甚至极其勉强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弱的笑意。

“外婆，”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对我而言……没有‘值不值得’。”

他的目光，移向自己微隆的腹部，眼神变得柔和了些许，却也更加空茫。

“我这一辈子……得到的很少，失去却很多。” 他缓缓地说，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莫寒清解释，“这个孩子……是一个意外，可也是……我唯一能确定，曾经真实地……属于过我的东西。”

“我护不住阿娘，留不住……在意的人，甚至……连自己的明天都看不到。” 他的声音有一丝极轻的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但这个孩子……如果我拼尽一切，或许……能让他来到这个世上，看一眼阳光。”

“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黑色瓷瓶，“那是他的命数，也是……我无能为力的事了。”

“所以，” 他最后看向莫寒清，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认命般的坦然，“不是值不值得。是……我只有这个选择了。”

莫寒清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泪意再次涌了上来，却被她死死忍住。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仿佛己经走完了一生所有苦难的孩子，看着他那种即将走向毁灭却异常平静的神情……所有劝说的话，所有理性的分析，在这样的眼神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良久，她才极其缓慢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打开了那个黑色瓷瓶的瓶塞。

一股更加浓烈、混合着奇异苦涩与一丝甜腥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她从瓶中倒出一粒龙眼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却流转着诡异暗红光泽的丹药，放在掌心。然后，她将手掌，递到了祝思烬面前。

祝思烬看着那粒静静躺在外婆掌心、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丹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温柔地落在自己的腹部，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伸出手，用那只尚能动弹的、颤抖的手，从莫寒清的掌心，捻起了那粒“渡生丹”。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他将它，送入口中，仰头，吞下。

丹药入喉，化作一道冰冷刺骨、却又带着灼烧般痛楚的洪流，瞬间冲向西肢百骸，最终，狠狠撞向了腹部那个微弱却顽强的生命所在。

祝思烬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温热而又带着尖锐抽离感的东西，正从自己身体的最深处，丝丝缕缕，绵延不断地，渡向腹部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小生命。那感觉并不剧痛，却比任何剧痛都更让人心慌，仿佛能清晰“听见”生命力流逝的声音。

他的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眼窝更深，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只有抚着腹部的手掌下，那越来越有力、越来越频繁的胎动，带来一点微弱的、残酷的安慰。

他抬起头，对着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看着他、脸色比他好不了多少的莫寒清，露出了一个久违的、释然的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挂在他惨白消瘦的脸上，像晨雾中即将散去的薄光，却奇异地冲散了眉宇间积郁己久的阴霾与痛楚。

柳春迎回家后发现祝思烬不在，急得满巷子找，最后冲进了莫寒清家。

在莫寒清疲惫而悲凉的讲述中，她才得知了原委。这个爽利的妇人第一次在人前红了眼眶，骂了几句“傻孩子”，却再也说不出别的，只是默默地，开始更加频繁地往莫家跑，送来熬得浓稠的米粥，炖得烂乎的肉汤，和各种她觉得有营养的东西，即使祝思烬根本吃不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