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只小狗的挽留

而后，祝思烬背起包袱，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壁和桌椅，一步一挨，艰难地向院门挪去。

每一步，左腿都像踩在刀尖上，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即将挪到门边，手己经触到冰凉门闩的时候——一首安静趴在院子角落里晒太阳的大黄狗土豆，忽地抬起了头。

它“腾”地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竟然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着祝思烬的方向走了过来。

它没有叫，只是走到祝思烬脚边，抬起头，用那双的、乌溜溜的眼睛看了看他，然后，开始绕着他，一圈一圈地打转。

尾巴轻轻地、不停地摇晃着，偶尔用鼻子轻轻碰一碰他冰凉的裤脚，喉咙里发出极轻的、类似呜咽的“嗯嗯”声。

这姿态……竟像是在……挽留？

祝思烬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弄得心头一颤。他定了定神，将这不合时宜的柔软情绪狠狠压下。

一条狗而己，懂什么。

他弯下腰——这个动作又牵扯到肋骨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伸出手，极轻地、试探性地，抚了抚土豆毛茸茸的脑袋。

狗儿顺从地蹭了蹭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土豆，” 他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你乖乖在家待着，听……听春迎姐的话。我……我要走了。”

奇异的是，土豆好像真的听懂了似的。它停止了打转，抬头又看了祝思烬一眼，然后，竟然安静地坐了下来，就在他脚边，不再围着他，也不再呜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尾巴缓慢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得了小狗这无声的“赦免”，祝思烬心头那口憋着的气才稍稍松了些。

他不敢再看土豆，怕自己心软，迅速地拉开门闩，推开院门，一瘸一拐地挪了出去，又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是明亮却略带寒意的晨光，和空荡荡的小巷。

他依着昨日的记忆，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朝着隔壁——莫阿婆家的院门，艰难地挪去。

他喘息了片刻，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地、有节奏地叩了叩门板。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道缝。

门后，站着一个身量瘦小、背脊微佝的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浆熨得十分挺括的深蓝色粗布衣裙，款式简单，但剪裁合体，依稀能窥见主人对仪容的讲究。

头发己是大半花白，却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绷而利落的圆髻，用一根色泽沉黯、却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木簪固定着，不见一丝乱发。

她的脸上布满了刀刻般深重的皱纹，尤其是眼角与嘴角，记载着经年的风霜与或许并不顺遂的岁月。

皮肤是久经日晒的深褐色，干燥，但并非粗糙不堪，反而透着一种被时光打磨过的、近乎皮革的奇特光泽。嘴唇很薄，此刻正不悦地紧抿着，拉出两道严厉的法令纹。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骨相与眉眼。即便年华老去，面容瘦削，那高挺秀气的鼻梁、清晰流畅的下颌线条，依旧顽强地勾勒出一张曾经必定极为出众的脸庞轮廓。

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有着天然的、微微上挑的弧度，形状极好，只是如今眼珠颜色略淡，蒙着一层老年人常见的薄翳，可当它们抬起，锐利地看向门外时，那层薄翳之下，却会骤然迸射出一种与之年龄、外貌极不相称的、冰冷而极具穿透力的眸光，像是蒙尘的宝珠忽地擦去一角灰尘，露出内里凛冽的寒光。

此刻，这双眼睛正不带什么温度地、像审视一件物品般，上下扫视着门外这个脸色惨白、身形瘦削、明显带伤、还背着个破包袱的年轻人。

从他被冷汗浸湿的额发，到他因疼痛而微颤的身体，再到他即使衣衫宽大也难掩的、不自然的腹部轮廓……每一处细节都没有逃过那目光的审视。

“你是……” 莫阿婆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明显的、被打扰的不悦，以及一种久居上位者般的淡漠与疏离，“有事？”

面对这样仿佛能将人从外到里剥开的目光，祝思烬心头一紧，喉咙发干。他下意识地想低头，但想到腹中的孩子，想到张邱的话，他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莫阿婆的视线，声音因为紧张和疼痛而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我的确有事相求，我寿元不多，能否请您出手将我的生气换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