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灵胎

祝思烬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或抗拒，依言将自己那只布满细小伤口、骨节分明、微微颤抖的手腕，轻轻放在了柜台上那块被磨得光滑温润的旧脉枕上。

张邱见他如此配合，毫无异议，也不再多言。

他收敛了神色，伸出三根指腹带着薄茧的手指，稳稳地搭在了祝思烬冰凉的腕脉上。他闭上眼，凝神静气，开始细细诊察。

药铺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时间在张邱眉头微蹙、指下感应的过程中，缓慢流淌。

良久，张邱才缓缓睁开眼，收回了手。

他的脸上，没有了方才的审慎与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惊讶、为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的复杂神色。

他看着祝思烬，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安胎药……”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明显的迟疑，“你……不必喝了。”

祝思烬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不安，但很快又归于平静的死寂。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张邱，等待着下文。

张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更加为难，却也更加肯定：“你腹中的这个胎儿……不是凡胎。”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件不得了的秘密，“是‘灵胎’。虽然气息极其微弱，几乎被你本身的虚弱与那股阴毒之气掩盖，但脉象中那一缕天生的、与众不同的灵韵，我不会诊错。”

“灵胎？” 祝思烬喃喃重复，眼中的空洞似乎被这个陌生的词语刺激得荡开一丝涟漪，但更多的是茫然。

他对修真界的了解并不深入，尤其是这等偏门之事。

“是。” 张邱点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普通的安胎药，对于灵胎而言，根本不起效果，甚至可能因药性冲突而有害。灵胎的成长，需要的是纯粹的灵力滋养，尤其是……与其血脉同源的亲属的灵力安抚，方能稳固胎元。”

他顿了顿，目光在祝思烬明显毫无修为、甚至生机枯竭的身体上扫过，眼中的惋惜之色更浓：“我瞧你……身无半点灵力，经脉枯涩，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显。

“那么，这孩子的另一方父亲，必定是修为极为高强之人。只有如此，方能在你这样的身体里，留下如此特殊的血脉。”

如今的处境，己经将所有的活路，都毫不犹疑地指向了那个人——沈卿灼。

祝思烬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加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头那翻江倒海般的震撼与……莫名的恐惧。

“所以，” 张邱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心中更是确定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劝诫的意味，“若是……若是你知晓那孩子父亲的身份，便去找他吧。”

“灵胎脆弱，尤其是在母体如此虚弱的情况下。若无至亲灵力及时温养安抚，即使足月生下，也极易夭折。你日后身子自然也……”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明确的警告都更让人心头发冷。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祝思烬心底最深处涌起的、巨大的抵触、恐惧与……深切的耻辱感所淹没。

他用那种不堪的方式“毁”了他的道，然后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

如今，却要拖着这副残破的身体，带着这个因罪孽而来的孩子，回去求他施舍灵力给自己这个以下犯上，犯下滔天大罪的徒弟？

他的结局大概便是有命去，无命回。

祝思烬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眼，看向张邱，眼中那片空洞的死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绝望的坚定。

“可还有其他法子。我……我不知道孩子的另一方父亲……是什么人。”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谎话。

“什么都行！”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上，骤然燃起两簇孤注一掷的、绝望的火焰，灼灼地逼视着张邱。“只要……只要能让他活下来！什么办法都可以！”

张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情绪和那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谎言震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祝思烬一眼，目光在他苍白脸上的绝望、眼底的执拗，以及那微微颤抖却挺首的脊背上流转。

良久，他缓缓摇了摇头，不是拒绝，而是一种深重的、无可奈何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