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首白露骨,毫不掩饰其内容的残酷与不堪。
仿佛“折磨人”只是一种特殊的、可供交易的“癖好”。
“不过,” 老板话锋一转,声音里染上了一点的蛊惑,“给的银两,也多。这个数。”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明显远超寻常卖血的数目,指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晃了晃。
“而且,日结。” 他强调,“现钱。干一次,拿一次。绝不拖欠。”
这条件,对于此刻身无分文、前路断绝的祝思烬而言,无异于黑暗深渊中垂下的一根蛛丝——明知可能致命,却散发着无法抗拒的、关乎“生存”的微光。
然而,老板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精准地浇在了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苗上。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祝思烬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尤其在那即便宽衣也掩不住的、孕育着生命的腰腹线条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撇了撇嘴,用一种混合了遗憾、轻蔑与事实陈述般的冷酷语气,说道:
“就是……”
他咂了咂嘴,摇了摇头。
“你这身子骨……”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一个更“客气”的说法,但最终出口的,依旧是毫不留情的评判:“怕是不经打啊。”
祝思烬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秋日闷热的空气裹挟着矮房内特有的污浊气息,堵在他的口鼻之间,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
他能听到自己沉重而紊乱的心跳,能感觉到掌心里那几枚铜板冰冷的棱角,几乎要嵌进肉里。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令人绝望的抉择与母体剧烈的情绪波动,不安地、微弱地动了一下。
折磨。
银两。
日结。
这些词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疯狂冲撞。
一边是活下去、让孩子活下去的渺茫希望,一边是更深的地狱、更彻底的毁灭,以及对自己这副残躯和腹中骨肉极度的不负责任与残忍。
老板似乎并不急着等他回答,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油腻的柜台后,用那双精明而冷酷的眼睛,审视着他僵首的背影,仿佛在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或者……彻底崩溃。
寂静在污浊的空气中蔓延,只有远处巷口隐约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模糊的市井声响。
祝思烬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了身。
他依旧低垂着头,只露出一截苍白消瘦的下巴和微微颤抖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他的目光,落在老板脚前那片积着污垢、颜色暗沉的地面上。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轻得如同呓语,却又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的、空洞的平静,在这间充斥着绝望的矮房里,轻轻地响起:“……一次,到底能有多少银钱?”
“嗬,” 老板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身体往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祝思烬低垂的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油腻的柜台上敲了敲,“看你能‘接’多少‘活儿’。那位爷花样多,有轻有重。最轻的,这个数。”他又比划了一下,是方才数目的一半,但对寻常苦力而言,己是天价。
“重的……翻倍,甚至更多。但丑话说在前头,” 他眯起眼,语气变得尖锐而警告,“真接了‘重活儿’,是死是活,是残是废,出了这个门,一概与老子无关。银钱日结,两不相欠。”
祝思烬没有抬头,只是死死盯着老板那三根手指在柜台油污上留下的模糊指印。翻倍……甚至更多。
足以让他熬过这个秋天,或许,还能攒下一点,为将来……那渺茫的、甚至不敢细想的“将来”。
“我……接。” 他听到自己说,声音依旧干涩,却不再飘忽,反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近乎冷酷的平静。“轻的……重的,都行。”
老板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爽快”,但更多的是一种“生意谈成”的满意。
他从柜台下摸出一张皱巴巴、沾着不明污渍的粗纸,又拎起一支秃了毛的笔,蘸了蘸不知道是什么的、发黑的墨汁。
“名儿。” 他头也不抬地命令道。
祝思烬沉默了片刻。“……没有名字。”
老板嗤笑一声,也不追问,在纸上胡乱画了个符号,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边缘磨损的、灰扑扑的小布袋,从里面数出几块比刚才卖血所得多不了多少的碎银,叮当一声丢在柜台上。
“定金。” 老板用下巴指了指银子,“今晚,亥时三刻,城西乱葬岗往东三里,有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槐树。树下等着,自有人带你过去。别多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半块玉是信物,记住,干完以后就拿钱走人。 要是敢耍花样,或者出了岔子……” 他阴恻恻地笑了笑,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比寒冬的风更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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