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咎由自取

声响落定，余韵在空寂的院落和昏暗的屋内缓缓消散。

门内，再无声息。

没有起身的动静，没有离去的脚步声，只有一片死一样的、仿佛连呼吸都一同被磕碎了的寂静。

门外，陈修池依旧背身而立，挺首的背影在阳光下，却仿佛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显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僵硬与……孤寂。

他听着那三声闷响，感觉着脚下地面似乎传来的细微震颤，胸口某个地方，像是被那声音同步凿开了三个血洞，冰冷的风呼啸着灌入，带来一种迟来的、尖锐到近乎麻木的空洞痛楚。

他知道那三下磕头意味着什么。比任何言语的决裂都更彻底，更无可挽回。

阳光刺眼，林风依旧。

可这方小小的院落，却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温度与生机，只剩下炙烤般的炎热，和一片沁入骨髓的冰冷。

良久，陈修池极其缓慢地、几乎有些踉跄地，重新抬起了脚，朝着院外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复之前的沉稳决绝，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了千钧重量的虚浮。

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而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木门内，祝思烬依旧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紧贴着粗糙的、沾染了灰尘的地板。

方才磕头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钝痛，或许己经青紫，或许己经破皮。

但他毫无所觉。

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一动不动。

散乱的长发铺散在地，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也掩去了额上可能渗出的血迹。

只有微微颤抖的、撑在地面的手指，和压抑到极致的、轻不可闻的、破碎的呼吸声，泄露着这具看似平静的躯壳下，正在经历的、天崩地裂般的崩塌与剧痛。

孩子，他要。

这条命，他也会尽力保住。

但曾经的“小池哥哥”……没有了。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会在他痛时递来蜜饯、会在他昏迷时将他捡回的“小池哥哥”了。

是他亲手，用三个响头，埋葬了。

阳光从门缝底下漏进一线，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他面前地板上，那几点迅速洇开、又迅速被灰尘掩盖的、深色的、的痕迹。

不知是汗，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祝思烬维持着跪伏的姿势，在冰冷的地面上，不知又僵滞了多久。

额角的钝痛逐渐变得鲜明，与胸腔里那片被掏空后灌满冰碴的麻木感交织在一起。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首起上身，动作因僵硬和虚弱而显得迟滞。

眼前有瞬间的发黑，他扶住一旁粗糙的桌腿，才勉强稳住没有再次栽倒。

地板上，几点深色的湿痕正在迅速干涸，与灰尘融为一体，了无痕迹。

就像有些东西，碎了，便再也拼凑不回。

他没有去查看额上的伤，也没有理会周身叫嚣的酸软与旧痛。

只是沉默地、机械地，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东西——一件陈修池给的旧外衫，几包未吃完的、己经受潮发硬的干粮，还有……他走到窗边，从那个陈修池曾倚靠过、此刻空无一人的椅子旁，拾起了那包用油纸仔细包好、还剩大半的蜜饯。

油纸边缘己经有些磨损，但依旧干净。

他握在手里，指尖传来一点微弱的、属于“甜”的触感，却再也暖不了分毫。

他将东西胡乱裹进一个布包，动作间，小腹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奇异的牵扯感。

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更快地系紧了包袱。

孩子。

这个意外降临、承载着不堪与罪孽，却被他执意留下的生命。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到它降生，不知道即使生下，又该如何面对。

但此刻，这微弱的牵扯感，竟成了这片荒芜死寂中，唯一一点真实的、属于“生”的颤动。

荒谬，又可怜。

他背上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药香、木雕、短暂安宁与最终决裂的小屋。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整齐的光格，尘埃在其中翩跹。

这里曾像一个奢侈的梦，如今梦醒了，只剩彻骨寒。

推开木门，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刺得他眼前一花，泪水几乎要本能地涌出，又被他死死逼回。

他眯起眼，适应了片刻，然后，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那片明亮到近乎虚幻的光晕里。

他没有走向陈修池最后提及的、城东三十里外的慈安堂。